第二关的章程,头一天傍晚就下来了。
还是试炼场,还是一炷香的限,可名目换了一个,叫“多人协作修补连锁漏洞”。分组的名册贴在公告栏上,三人一队,队伍怎么分的,章程上没写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打散了凑的,不叫同屋的、相熟的凑一堆。
袁朵在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。往下看两个:小李,阿元。
小李一眼瞧见,凑过来就把嗓门压不住:“姐!咱仨一队!哎哟这运气,我还怕跟生人分一块儿,说话都得掂量着,”
“就是掂量着,才有分队的道理。”袁朵说,“考的是协作,不叫你挑熟人。明早试炼场,今晚各自把章程过三遍。”
“三遍?姐你也太,好好好,三遍。”小李一溜烟跑了。
阿元站在名册前头没走。他看完自己的名字,手先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才小声开口:“袁、袁姐,我拖过后腿的。上回采风单,我一慌,把道走岔了半里……这回连锁漏洞,我,”
“阿元。”袁朵打断他,“你慌,是因为你先瞧见了洞,又怕自己说不清。别人是没瞧见才不慌。”
阿元愣了愣。
“明早的事,明早说。”她说,“回去睡觉。”
第二天一早,试炼场里三十来个临时工,十个队,各归各位。光屏亮起来,袁朵这队领到的是一个漕运码头:三条船的货单对不上,一环套一环,头一条漏洞一烂,后头两条跟着塌,故名叫连锁漏洞。一炷香,三个人,十条船的账。
考官团还是七个人,坐高处。庞考官今天没坐主座,往边上挪了一个位子,白鹤棋还坐在末位,拢着袖子。
铃一响,小李的嘴先动起来。
“我先看我那条船,哎这货单怎么缺页,姐,缺页算漏洞还是算陷阱?章程里说缺页要报备,可这是考题,考题里的缺页,”
“是漏洞。”袁朵手上没停,“报备的流程走完,漏洞就断了一环。你去走。”
“得嘞!”小李一头扎进去了。
阿元分到的是第三条船。他盯着光屏看了没几息,手就开始抖:“袁姐,我这条……我这条船上挂着一个死人,跟昨儿那个功德簿一个路数,我、我知道是路数,可我一想全要自己弄,我这手,”
“手放下。”袁朵说,“你嘴说,我手替你动。你瞧见什么,说什么。”
阿元咽了口唾沫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货单上……船主的押货人,名册上销了三年了。跟昨儿那个一样,是、是死人领钱。”
“好。这洞归你。”袁朵手上换了界面,“你指挥,我落笔。第一步,先查这个押货人是哪年销的名。”
“哪年……查销名那页!在船契后头夹着,昨儿我瞧见功德簿也是这么夹的——”
“夹得对。”袁朵照做,翻着,找到了,“销名三年,押货记录还在走。阿元,接下来怎么办?”
阿元的手不抖了。他盯着光屏,语速慢慢快起来:“让这个押货人……在剧情里露一回面,让人瞧见他老得走不动了,货单就得换人签。换、换一个活的,账就断了源头,”
小李那头忽然炸了一嗓子:“姐!我这条船的漏洞要塌了!缺页报备走完了,可对面出来个官差拦着,说我越权,这这这,章程哪条管官差?!”
“章程不管官差。”袁朵头也没抬,“漕运码头的官差,归漕运司的例管。你去翻这个世界的漕运例,例里头必有官差盘查的规程。你按规程把文书递全,他拦你,是他失职,不是你越权。”
“世界里的例?!这……这上哪儿翻?!”
“码头边上必有例馆。跑。”
小李跑得真快。半盏茶工夫,他把漕运例翻出来,一条一条念给那个官差听,念到第四条,官差让开了。
三条船,两个漏洞清干净了。第三个还在袁朵自己手上,三条船共用的一个货栈,账目两头挂。这个最重,她压着没动,先把小李和阿元那边兜住,才回头收拾。
一炷香烧过七成,三个人的漏洞都平了。阿元那条船的收尾,是他自己动的手——最后换签那一步,他说“我来”,手还是抖,可字落对了地方。
小吏唱名,十个队过了七个。袁朵这队,用时第三。
考官团调卷子。庞考官翻完,抬眼看了一回台下,开了口:“修补完整。协作评分,主修补记在谁名下?”
按惯例,谁动的手,记谁的功。方才阿元那条船,落笔的多半是袁朵。
“记阿元。”袁朵说。
阿元在旁边猛地抬头:“姐?!那、那大半是你落的笔,”
“落笔的是我,看账的是你。”袁朵说,“死人挂名那一眼,是你瞧出来的。销名的夹页,是你记得在哪儿的。换签的路数,是你想出来的。我只出了两只手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一桩你没算进去:小李那条船炸的时候,是你在后头稳着,把你自己那摊从头盯到尾,没回头帮,也没回头慌。连锁漏洞考的就是这个,一环慌,环环塌。你稳住的那半个时辰,才是这一局没崩的底。”
阿元站在那儿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他低下头去,很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再抬起来的时候,那三个字的评语正好唱下来。
小吏翻着记录念:“协作评分,优。主修补,阿元。另,队内兜底与调度,袁朵,绩效加两百。积分一万八千二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弹字,弹得轻快,【宿主,这买卖不亏。功让出去一个,威信收回来一双。】
“不会说话就少说。”袁朵低声回它,“那不是买卖。”
散场的时候,小李一路搂着阿元的脖子:“元哥!可以啊你!主修补!回头下界组队我铁定拉你,咱这队就缺你这双眼睛,姐你说是不是?”
“是缺我这张嘴。”阿元说。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脸红了。
小李嚎了一嗓子:“哎哟元哥你学坏了!”
三个人出了试炼场的门。廊下,白鹤棋拄着杖,慢慢往这边走。老人走到近前,脚步没停,只在经过袁朵身侧的时候,喉咙底下压出来一句。
“让功这一手,”他说,“她也干过。”
袁朵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老人已经走过去了,杖子点在石板上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