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关开考前一天，试炼场外头的告示换了一张。
笔试并进了第三关，名目叫“综合应答”，说是章程考、案情断、记录核，三样合在一炷香里考。应考人单人单场，考官团七人全数到场，评分当场落笔。
袁朵排在第二批。头一批进去的几个人，出来的时候脸色各不相同，有人松快，有人发懵。小李是头一批的，出来逮着袁朵就嚷：“姐！那题邪门！它给的案情里，账是反着记的，我差点顺着它给的账走，走了半天才发现，它给的账本身就是漏洞！这出题的，心里憋着坏！”
“考的就是这个。”袁朵说，“它给的账别信，信你自己的。”
轮到她进场，她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才迈门槛。
场内一张案子，一盏光屏，高处七位考官。她抬眼扫了一遍——庞考官坐回了主座，白鹤棋在末位，其余五位都是生脸。再往高处的边上看，隔着半面卷帘，立着一个人影，深色袍子，没落座，就那么站着看。离得远，瞧不清脸，可那身袍子的浆洗法，袁朵认得。
钟主事来了，不出面，就在帘子后头。
袁朵收回目光，落座。光屏亮起，题面出来了。
题面先闪了两下，才稳住。
她把案情从头看下去，看到第三行，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。
一个双生村，一对同年同月生的姐妹，命数在系统里挂了钩。姐姐替妹妹顶了一场病灾，命数的账就串了——妹妹的功德记在姐姐名下，姐姐的死线压在妹妹头上。案卷给出的条件，一处一处看下去：姐姐顶灾那日的时辰、命数串账的走法、替名入册的那一页、两边族老按了手印的私契。
每一样都对。对得过分。
这不是题库里能抽出来的案情。双生村那个世界，她去过，那是世界二的换命局，她亲手翻平的账。眼前这个题面，把那一局复刻了个七七八八，连替名入册那一页的位置，都跟她当日调的档分毫不差。
这些细节，不在她的补报里。补报里写的是结果和手法，没写命数串账的时辰，没写族老的私契按在册页第几行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压到极小，【这题，不对。题库我翻过，公开的题库里没有这一号案情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她回得也轻，“这题是现做的。”
现做的题，用的是她亲历过的局。做题的人手里，得有她当日全部的底，底在哪儿？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补报在卷库里，钟主事翻得着。可补报里没有的东西，得另有一本账在什么人手里。谁的手伸进了她那趟单子的原始记录？
【那、那怎么办？答错是丢分，可要是答得太像亲历，】
“太像？”袁朵的呼吸放平了，“它本来就是我的。这题出给我是两头的套：我顺着题面走，答得平庸，扣分；我答得太透，透到不该知道的地方，就是自认泄密，题目是公开题库里没有的，我一个临时工，凭什么知道得这么细？出题的人，等的不是我的分，是我的一句话。”
【那咱不答？】
“答。”她说，“答得比原案还干净。干净到他挑不出一个‘多知道’的字，因为每一步，都是题目自己给的条件里推出来的。推演的路是我走，可走的每一步，题面上都有出处。他要的破绽，我不给。”
一炷香点了。
袁朵开始推。
题面给的条件，头一样是命数串账的时辰。她不碰那个时辰，那是题面喂给应考人的第一个坑：时辰看着是病根，其实是障眼的。她当日吃过一回亏才明白，串账的真根子在私契。族老按手印那页私契，才是替名入册的凭据，凭据在，账串着才合法。要拆，先拆凭据。
她顺着题面给的那一页私契往下走。私契要拆，得证明它立的时候有一方不知情，题面里给了妹妹的生辰，也给了替灾那日的黄历。她拿黄历倒推：替灾那一日，妹妹在邻县送嫁，路引在册，人不在村。不在场的人，手印怎么按上的？冒按。
冒按的私契，作废。作废一立，替名入册就没了凭据，册子重录，命数两头归位，功德各归各的名下，死线各扛各的。账平。
推到这儿，她没停。原案里，她只做到账平就交了卷。这一回，她多走了一步：私契作废，族老那头必有一笔“谢礼”的暗账浮出来，那是当年撮合顶灾的人收的银子。她把这笔暗账也翻了出来，落在案卷末尾，注了一行：病根不除，册子平了，撮合的人还在，明年还能再立一张私契。
写完，交卷。
一炷香烧了八成。
高处静了好一会儿。七位考官挨个调她的推演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。第三位考官把推演倒回去看了两遍，抬头问：“推演路径里的‘原案’，你如何得知私契是根子？题面可没写。”
“题面没写根子，题面写了路引。”袁朵说，“路引在册，人不在村，这四样搁在一块儿，私契就是现成的窟窿。不需要原案，题面自己就把路铺到这儿了——顺着铺好的路走，走到私契，两息的工夫。”
“两息。”
“两息。”她说，“剩下的工夫，我用来走题面没铺的那一步。暗账那一笔，题面里一个字没有。我补上了，考官要是因为多了这一笔扣分，我认。”
又静了一阵。庞考官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，敲了两下，停了。他扭头跟左右两位低声交换了什么，那两位摇头。他把笔拿起来，在评分栏里落了字。
七笔落齐，小吏唱名：“第三关，袁朵，通过。推演加暗账，绩效另计三百。积分一万八千五。”
帘子那头的深色袍子，在唱名的声里转身走了。袁朵没抬头看，她是听见的——袍角扫过帘子，帘子晃了一下，就一下。
散场出来，廊下没人。工牌的弹字这才活络起来。
【宿主，我数着呢。题面闪的那两下，第一下，是题目刚生成；第二下，是有人往上头添了东西。添的东西，就是那几处补报里没有的细节。】
“记背面，今日一笔。”袁朵边走边说，“定制考题，题面闪两下，第二下是加的。加题的人，手里有我当日单子的原始底档。补报在卷库，卷库的门，钟主事管着。可原始底档不在卷库——”
【在哪儿？】
“在派单的那条线上。谁派的我的单，谁就存着我的底。”她说，“这笔账记下，不急着翻。今天翻不动。”
【为什么翻不动？】
“因为今天有人等着看我翻。”她走到廊子拐角，脚步慢了半拍，“我做局里做题的人，他做局外看我的人。我要是当场变了脸色，这一关的题就算白送他三百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三百分我收了。脸色，一个子儿没给。”
【那您给没给，这个做局的，脸疼不疼？】工牌想了想，又弹一行，【我方才数了，庞考官落笔前，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。帘子后头的人已经走了。他看的时候，帘子是空的。】
袁朵的嘴角动了半分，没笑出声。
“记背面，今日两笔。”她说，“第二笔：庞考官知道帘子后头有人来过。他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他知道。”
她把袖口拢了拢，往宿舍走。晚上的粥要凉了，小李还欠她一份考场见闻没讲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