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关过了两天，考核还没完。
第四关的告示贴出来的时候，人群里起了一阵嘀咕。这一关不在试炼场，在测魂室，名目叫“功德流水审计”。章程上写得明白：调应考人季内全部功德流水，当面对账，账清者过。
“对账对到考核里来了。”小李凑在袁朵边上咂嘴，“姐，这不明摆着冲你来的吗？你那流水，仨月里垫了多少回，我掰指头都数不过来。”
“数得过来。”袁朵说，“二十一笔。”
“二十……姐你还真数着呢。”
“垫出去的钱不数，那不叫账房，叫散财童子。”
阿元在旁边小声问：“姐，垫付多，真要紧吗？我听老临时工说，垫付频率高了，是要被约谈的。说是什么，风险偏好过大。”
“是这么个说法。”袁朵把告示从头看完，“可说法是说法，账是账。走，先去体测场，上午那一茬别误了。”
原来这第四关排的是一日双场。上午体测，下午审计。体测考的是巡查的本钱：辨伪、定向、负荷行走，一样一样过。袁朵一项一项考下来，不高不低，中上。辨伪那一项她拿了高分，二十本册子摆开，真假掺着，她挑出假的用了两刻钟，错了一本。
“错的那本，”值守体测的老吏翻着记录说，“是真册子做旧做出来的，历年考生，十个里九个折在这一本上。你挑错，不算丢分。”
袁朵看了一眼那本册子。做旧的痕迹做得很匀，可匀得过了头——真旧的东西，旧得不匀。她把这一点跟老吏说了，老吏愣了愣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，在记录边上添了一行小字。
下午，测魂室。
屋子不大，一张长案，案后坐着一位审计官，姓什么没报，袍子是库房那边的人穿的灰青色。案上摆着一面光屏，袁朵的功德流水已经在屏上挂出来了，一笔一笔，从她转正在册那天排起。
“坐。”审计官说。声音也是灰的，不高不低。“袁朵。季内流水，我调过了。有几处，要当面核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垫付。”审计官的手指在屏上划了一道，流水上跳出一片红点，“你转正不到一个季度，垫付二十一笔，笔笔走的是你的额度。同期的正式巡查，季均垫付三笔半。你的频率，是他们的六倍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她。
“高风险操作。按条例，垫付频率超同期五倍者，评级栏记‘暂缓’，转风控司复核。复核期间，单子停派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门口值守的小吏低着头，笔悬在册子上，没落。
【宿主，】工牌的弹字极小，【停派单子，世界五那趟就，】
“我知道。”她回得也轻。
袁朵没有急着开口。她把审计官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，六倍，五倍，暂缓。数字都对，条例也引用得没错。可这笔账，只算了一面。
“审计官。”她开口了，“条例我读过。垫付频率超五倍记暂缓，这话没错，可那是条例第几章的话？”
审计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第四章，第九条。”
“第四章第九条，前头还有个第八条。”袁朵说，“第八条您没念。第八条写的是：垫付评级，以频率与回收两样合议，单采其一者，评级无效。这是当初立条例的人自己加进去的话，防的就是只看频率不看回收的评法。”
“你想核回收。”
“我想核收益比。”袁朵说，“流水您都调出来了，劳驾您把二十一笔垫付的回收数，并排拉出来。垫了多少，收回多少，两栏一挂，一眼的事。”
审计官盯着她看了两息，手指在屏上划了几下。
两栏并排挂出来了。
二十一笔垫付，垫出的本金一笔一笔列着；收回的那一栏跟着亮起来。世界一的乡约局，垫三千，收回七千二。世界二的换命局，垫两千八，收回六千一。世界三的矿口，那一笔垫得最重，八千四，收回两万一。一笔一笔往下排，二十一笔里，十九笔已经全额回收带盈余，剩下两笔在途，账期未到，抵押在册。
“回收率。”袁朵说，“已结的十九笔，算下来百分之二百零八。我垫出去一块钱，收回来两块零八分。审计官，局里给垫付定的考核线是多少？”
审计官没说话。
“百分之一百一。”她自己接了下去，“过了这条线，垫付就是赚的；我高出去快一倍。六倍的频率是没错，可六倍频率配两倍的回收，这不叫风险偏好大，这叫，”她停了半拍，“这叫买卖做得好。”
门口的值守小吏把头低得更狠了，肩膀在抖。
审计官把那两栏流水从头到尾又拉了一遍，拉得很慢。拉到末尾，他抬手，把评级栏里“暂缓”两个字点掉了，重新落了笔。
“第八条，是我疏了。”他说，语气还是灰的，可平了些，“垫付评级：优秀。回收率记档，转风控司备查，不复核，不停派。”
小吏这才把笔落下去，落得飞快，册子上洇了个墨点。
“绩效两百，随档入账。”审计官收了屏，“另外，袁朵，说一句题外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审计做了十几年，头一回有应考人，把条例背得比我熟。”他把案上的册子合上，“风控司那边，往后对上你的流水，得先把自己的条例再念一遍。这不算坏事。”
“多谢。”袁朵起身行了个礼，“账房出身。条例就是我的算盘。”
出了测魂室，天擦黑了。小李和阿元在廊下等她，一见人就围上来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？姐，没被暂缓吧？我跟元哥在这儿转了仨圈，越等越瘆得慌——”
“过了。优秀。”
“哎哟！”小李一巴掌拍在阿元背上，“优秀！听见没！”
阿元揉着背，小声问：“姐，回收率百分之二百零八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我垫的每一笔钱，都翻着倍回来了。”袁朵往前走，“记住这个数。往后你们自己垫付，也照这个数去算——垫之前，先算能收回来多少。算不回来的，一分都别垫。”
“那要是算得回来，可是眼前没钱呢？”小李问。
“那就找我借。”袁朵说，“利息，月一分。”
小李笑出了声，笑着笑着觉出不对：“姐？你不是说真的吧？姐？”
袁朵不答，只往前走。工牌在袖子里弹了一行小字。
【积分一万八千七。宿主，方才那两笔在途的，账期是下月初，跟世界五那趟，撞得挺齐。】
“撞得齐就撞得齐。”她说，“在途的账有抵押在册，我睡得着。”
“姐！你到底说真的没有啊！”小李在后头追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