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无人区出来第二天，末关的榜还没发。
按章程，末关之后三日内出总榜。可袁朵没等着出榜，她回了宿舍，把门掩上，跟工牌两个人，对坐了半宿。
“牌，商量个事。”她开口，“末关那道题，我想弃权。”
【弃权？！】工牌的弹字蹦得老高，【宿主，弃权就是零分！前头三关挣的分，】
“分是小事。”袁朵说，“你先把章程第十一章给我背一遍。”
【第十一章，考场异议。】工牌背得磕磕绊绊，那是它不常走的一条，“应考人若认考题有异，可于出榜前，向考官团提交异议文书，附证据。异议成立者，该题另议；异议不成立者，”
“不成立的，扣诚信分两成，考题照算。”袁朵替它接完，“这条例立了几十年，没人用过。你知道为什么？”
【为什么？】
“因为没人敢。”她说，“跟考官团叫板，赢了是运，输了是死。临时工里头传的规矩，忍字当头。可我盘了一宿，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你听我说完，再决定咱们走不走这一步。”
工牌的绿光稳了稳，【您说。】
“末关的素材，是被清空的真实世界。”袁朵说，“这个咱们俩都验过了，数据剥了三层，结构跟世界三的废墟一个模子。那么问题来了，这种东西，怎么进的考题库？”
【考题库的料，要走采买、登记、备案三道手续。】工牌答，【每一批素材入库，得有出处文号。】
“对。出处文号。”袁朵说，“你昨天在里头扫的时候，顺手扫过题面的登记信息没有？”
工牌停了一息。【扫了。宿主，我没敢跟您说，那片残骸的登记文号，是空的。】
“空的。”
【空号。不是缺号，缺号是漏登，空号是登了又抹了。抹掉的人，得有登记库的权限。】
袁朵点了点头，不起波澜。她把这半宿盘的账，一笔一笔摆出来。
“登记库的权限，档案局的人才有。考题库里躺着一座抹了出处的坟，坟是谁搬进来的，抹号的人替谁抹的，这条线，眼下查不动。可查不动线，查得动面。牌，局里的章程，废弃世界残骸入题库，有没有条件？”
【有。】工牌答，【第十一章附则：素材采用，须证明其世界已无活口、无在途命格纠纷、且清场记录在案。三样齐了，才能入题库。】它顿了顿，【那个世界的当票还有两万三千笔在册……在途纠纷，怕、怕是有的。】
“有的不止这个。”袁朵说，“商城深层的典当栏，月息一分五，L-D编号。那个世界的命格当出去了，收货的账还挂在局里的商城里头。清了场的世界，货还在卖。你说，这三样，它齐了哪一样？”
屋里静了两息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慢下来，【您不是要弃权。您是要拿弃权，换一个查它的名目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说，“我自己去查登记库，查不动，门是钟主事的。考官团发函去查，我不用求人，章程替我求。我递一份异议文书，文书里不提钟，不提局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，只问素材的出处文号。文号是空的，空的就得补，补就得有人来补。谁来补，谁的手就露出来一寸。”
【那万一，】工牌磕巴了一下，【万一他们硬说是合规的呢？】
“那更好。”袁朵说，“合规，就得拿出三样证明。三样证明，一样都拿不出。他们要么认素材异常，要么把‘清场记录’造一份出来。造的东西，是账房最留的印。牌，横竖我不亏：异议成立，末关另议，我白捡一个清白；异议不成立，扣我两成诚信分——”
她算了算。
“扣完，我前头的分还够排前头。可他们呢？他们得当着全考场的面，把一个‘合规’说到底。说到底，往后翻账的时候，今日他们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是记在背面的话。”
【……记背面。】工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，【宿主，我陪您递。文书咱们今夜写。】
“今夜写，明早递。”袁朵说，“递之前，你把那片残骸的扫描，连着空号的登记页，一并封进附件。记住，封两份，一份随文书走，一份你自己存着。走的那份，人家收得走；存的这份，是你的底账。账房交账，从来不交全部。”
文书写了半宿。袁朵写得极省，统共三行：末关考题素材，经核，登记文号为空，三样入题条件无可验之据。依章程第十一章，申请封存该素材，另议末关。
落款，袁朵。附件，扫描一份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把文书递进了考务房。
递的时候什么动静都没有。值守的小吏收了文书，登记，盖戳，让她走。她走出去两步，就听见考务房里头有人压着嗓子嚷了一句什么，紧跟着，脚步声出来了三四个。
到了午后，试炼场外头贴出一纸告示：末关暂缓出榜，考官团合议，各应考人听候。
听候就听候。这一候，候了两天。两天里头小李来了三回，一回比一回坐不住。
“姐！外面传疯了！说你、你把末关给告了？！说你递了什么异议，说考题有问题，这这这，姐，那可是考官团啊！七个考官！你一临时工——”
“是转正的巡查。”袁朵纠正他。
“转正的也不行啊！哎哟姐，诚信分一扣，你这季度不就，”
“扣就扣。”她该吃吃，该睡睡，“等的账，急不得。”
第三天头上，合议的榜出来了。榜贴在试炼场正门，围观的人比告示那天还多。袁朵挤进去看的时候，正听见前头有人念：
“末关考题，经查，素材登记缺失，不符入题之例。判：素材异常，该题作废。末关成绩，依前三关折算保留，另补绩效五百。异议人袁朵，所呈属实，异议成立，诚信分不扣。”
人群“轰”地一下。
小李在人堆里蹦起来，回头找她，找了半天没找着，因为袁朵已经看见榜文末尾另有一行小字：本季考核总榜，三日后于大堂颁示，档案局主事亲临。
第三日后头，大堂。
总榜颁示，是崔判司官主持的。四十来个名字从前往后排，袁朵的名次不低不低，排进了前十，头一年转正的临时工里头，独一份。榜念完了，崔判说了几句场面话，然后侧身，让出主席台正中。
钟主事到了。
深色的袍子，还是那样平整。他立在台上，目光平平地往台下过了一遍，说了些例行的训勉，考核是尺，尺要立得正，本季考核有一桩素材异常，已依章程处置，往后素材入库，要再添一道核验，云云。话说得滴水不漏，一个字都不多。
袁朵站在人群里，抬着眼，从头到尾看着他的手。
他说到“已依章程处置”六个字的时候，台下有人递上来一盏茶，颁示的礼数，主事讲话，茶是要换一巡的。钟主事伸手去接。
茶盏递到他手边，他的手，停了一瞬。
不长，就是一瞬。比他扫她那一息还短。可袁朵看得清清楚楚：那只手悬在半空，指尖对着茶盏的耳，对偏了半分，又收回来，重新对准了，才接住。接住之后，茶搁在案上，他一整个训话的工夫，再没碰过那盏茶。
训完，他欠身，下台，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袁朵随着人往外走，走到廊下没人的地方，才低声开口。
“牌，记背面，今日两笔。”
【您说。】
“一笔：末关异议，成立。素材判异常，题作废，补五百分，积分一万九千二。这一笔是明账，谁都能看见，不用多记。”
【第二笔呢？】
“第二笔，记那只手。”袁朵说，“钟主事接茶，手停了一瞬，对偏了半分。牌，你想想，一个训话滴水不漏的人，什么话都不往外漏的人，手上会无缘无故偏半分？”
工牌的弹字停了两息。
【他知道了。】它慢慢弹出来，【素材异常是他眼下才拿到的信儿，还是早就知道有这一遭？】
“这就是要记的。”袁朵说，“他要是今天才知道，那递文书的路上，有人给他递了慢信，慢信是谁压的，是一笔账。他要是早知道，那他今天这一瞬，是算到了我递文书，却没算到我封进附件的还有扫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不管是哪一种，牌，这是他头一回，在我跟前漏出来一点东西。”
【漏了什么？】
“他不是全知。”袁朵说，“记背面：钟主事，会失态。失态一瞬，在右手。往后看他，先看手。”
她把袖口拢好，往宿舍走。晚上的粥，小李说请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