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榜颁示那天散了会,事情还没完。
当日下午,公告栏又贴出一张新榜,红纸黑字,比上午那张总榜的红还深。榜头四个字:季度激励。
榜下的注解写得清楚:依本季新规,季度考核综合绩效居首者,予以积分激励,计三千,即时入账。榜上就一个名字,后头缀着分数、单项、折算的来路,一行一行列得明明白白。
袁朵,季度第一。
这榜一贴出来,报到大厅那边就炸了。人从四面八方往公告栏涌,里三层外三层,比考核章程贴出来那天还挤。
【宿主,】工牌的弹字有点结巴,【积分到账了。三千,整。加上原有的一万九千二,现在……现在是两万二千二。】
“念一遍来路。”袁朵说,“账要念全。”
【激励三千,注的是“季度综合绩效居首”。】工牌把榜文扫了一遍,【居首的算法我核了:前四关得分,加末关折算保留分,加异议成立的记录分,加审计关的回收率档分。四样合在一处,您比第二名高出六百分。】
“第二名是谁?”
【临时工序列里头,是、是阿元。】
袁朵把榜文又看了一遍。榜上只写头名,可注解里那句“临时工序列,另录”,底下附了一页小单子,单子上阿元的名字排在头一个。
人群里,小李的嗓门先炸了。
“姐!!第一名!三千分!三千!”
他是一路从人堆里挤出来的,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歪了。他挤到袁朵跟前,两只胳膊一张,直接搂了上来,搂得结结实实,差点把她搂个趔趄。
“松手。”袁朵说。
“不松!姐!编制候选!榜文底下写了,季度第一的,进编制候选序列,下一批转编的考录,免初筛直接进复试!姐,你听见没有,直接进复试!”
“听见了。先把胳膊拿开。”
“哎哎哎——”小李松了手,帽子也扶正了,可脸上的喜色一点没退,“我给你算算啊,你现在是两万二千二的分,回头转了编,那就是正式的人了,牌子都换一个色的,到时候——”
“到时候的事,到时候说。”袁朵说,“你自己的名次看了没有?”
“我?”小李一拍胸口,“我十四!姐,十四!我这辈子考啥进过前十五?!我娘要是知道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声音忽然低了,搓了搓手,“那个,姐,我能给我娘捎个信儿不?就、就说一句,说她儿子有出息了。”
“能。”袁朵说,“用你自己的积分捎,跨世界的信,走商城的中栏,一个字一分,省着点写。”
“一个字一分?!那、那我省着写……‘儿中十四’?四个字……哎不对,得说清楚是考核……”他掰着指头算了半天,边上有人笑出了声。
人群里不是所有的声音都是笑。
“啧。”人堆后头,有人咂了一声,不高不低,正好叫边上的人听见,“一个临时工,考个第一,激励三千,我看往后这考核,干脆给临时工单开一榜得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正式巡查,姓什么袁朵没打听过,平日里在廊下碰见,眼皮都懒得抬的那种。边上跟着的两个人没接话,可也没人驳他。
小李的脸涨起来了:“哎你这话什么意思?考分是系统自判的,透明!你们自己立的规矩——”
“小李。”袁朵叫住他。
那巡查斜着眼看过来了:“怎么,第一名要说话了?”
袁朵看了他一眼,没绕。
“考分怎么来的,系统里笔笔可查,你查得起就去查。”她说,“查不出毛病,就把话咽回去。查得出毛病,去举报,举报成立,我的三千分收回,我的名次作废,我一句怨言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要是查不出毛病,你在这儿咂的这一声,我记账上。不为别的,你贬的不是我,是‘临时工’这三个字。临时工第一名,那也是第一名。分是系统给的,名次是我挣的,跟牌子什么色,没有关系。”
那巡查的嘴动了动。他边上一个人扯了扯他的袖子,低声说了句什么,他把脸转开了,人堆慢慢散开一条缝。
“姐……”小李还气着,胸口一起一伏,“你听听他说的,”
“气什么。”袁朵说,“他咂那一声,是咂给边上人听的,不是咂给我听的。这种话,往后的日子还多着,你要一句一句生气质,不用等下界,先把自己气饱了。”
“那姐你不气?”
“我拿三千分,他拿一声咂。”袁朵说,“这买卖,谁亏?”
小李愣了一下,噗地笑出来:“行,姐,你又给我上了一课,这课免费不?”
“收费。记账上。”
阿元是最后挤过来的。他手里攥着一张从单子上抄下来的字条,字写得密密的,是他自己的名次和每一项的分数。他走到袁朵跟前,把字条攥得更紧了些,才开口。
“袁姐。”他说,“临时工序列……我第二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袁朵说,“主修补那三分,是你自己挣的。这一回的账,你心里过过,哪一分该是你的,哪一分不是,”
“都是我的。”阿元说。他说得不响,可没磕巴,“袁姐,这一回,每一分都是我的。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。”
说完他耳朵红了,低着头等着挨训。袁朵看了他两息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、说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袁朵说,“回去把字条收好,头一份全是你自己的分数的条子,往后每年攒一张,攒到转编那天,一沓摞在一块儿,比什么贺礼都值钱。”
阿元把字条折好,折了两折,揣进怀里最里层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:“袁姐,晚上的饭……我请。我和小李。”
“他不是说他请?”袁朵问。
“他的钱,”阿元说,“昨日借你的,月息一分,还没还。他现在是欠账的人,欠账的人请客,用的是债主的钱。”
小李在旁边跳起来:“元哥?!你连这个都记着?!姐!你看他!头一天学会记账就拿我练手!”
袁朵没管他们闹,转身往公告栏那边又走了一趟。人散得差不多了,红榜还挂着,风把榜角吹得一掀一掀的。
她站在榜前,工牌在袖子里轻轻弹了一行。
【宿主,两万二千二了。离您当初给自己定的那个数……还有多远来着?】
“不告诉你。”袁朵说,“数是拿来够的,不是拿来说的。”
她把袖口拢好,往饭堂走。小李在后头喊她等等,说是饭堂今日有红烧肉,去晚了只剩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