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榜过后第三天,晚饭时小李还在念叨红烧肉的事,袁朵心里算的却是另一笔账。
夜里回到宿舍,冯姑娘已经睡了。袁朵照旧没点大灯,坐在窗边,把工牌唤出来。
“牌,对账。这个月过了三万没有?”
工牌把页面拉出来,一笔一笔往下过。
【两万二千二。这个月的进项:季度激励三千,末关补的五百,考核各关绩效拢共九百。支出呢,没有大的,就是几回跨世界文书和您给阿元借出去的那笔,哦不,借出去的钱不算支出,算应收。】它顿了顿,【宿主,离三万还差七千八。】
“下个月世界五的单子结了,估摸能进四千。”袁朵说,“还差三千八。”
【那要是单子结不满呢?】
“所以今夜找你。”袁朵说,“白日里我在公告栏瞧见一张新告示,你扫过没有?专案组贴的。”
【哪一张?今儿贴了三张。】
“悬赏那张。”
工牌的弹字停了一息,然后把告示的原文调了出来,一行一行排在光页上。
【专案组令:凡提供渡客有效线索者,经核属实,予以积分奖励。线索分三等,丙等五百,乙等一千,甲等两千。提供人身份保密。落款,渡客清查专案组,协办,档案局。】
袁朵把这几行看了两遍。
“牌,你品。专案组悬赏线索,这不是新鲜事,前头也有过。可这一回,落款后头添了‘协办,档案局’四个字。”
【添这四个字,是要紧的?】
“要紧。”袁朵说,“悬赏收线索,收上去的东西归谁核?归专案组。专案组归谁管?眼下挂的是崔判那头。可协办挂上档案局,档案局是谁的门面?钟主事。牌,你想想我末关那道题,登记文号是空的,空号是登了又抹,抹号要登记库的权限,权限在档案局。如今线索递上去,过的是档案局的手。”
【那、那这悬赏……】
“这悬赏是个漏斗。”袁朵说,“谁递线索,线索里有什么,值多少,档案局那边先过一遍眼。明面上是花钱买消息,实际上,是花钱买名字。递线索的人,把自己递了进去。”
工牌的绿光闪了两下,没弹字。
“可我不递,又不行。”袁朵接着说,“你算算咱们手里有什么。第一条,黑羽。上上回那趟单子里截下的东西,来路、编号、成色,咱们心里都有一本。第二条,L-1109。商城深层典当栏的挂账、L-D的票号路数、无人区那两万三千笔,这一条线串起来的东西。第三条,废墟坐标。世界三矿口那片清完的场子,结构、位置、残账。”
【这三条,随便哪条递上去,都是甲等。】工牌小声说,【甲等两千,三条六千。加上单子的四千,三万还富余。】
“所以漏斗才张着口等。”袁朵说,“三条全递上去,三万是够了,我也进去了。线索一核,核的人顺着线索摸到线头,线头的另一头攥在我手里。牌,专案组要的不是消息,是消息的来路。我一回交三条,等于告诉他们:这个人手里有一整张网。”
【那怎么办?不递?】
“递。分着递。”袁朵说,“三条线,三个去处,三份口供都不一样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,黑羽,走白鹤棋那条道。老人在考官团末位替我落过笔,那一头眼下还愿意护着我。黑羽这条线递到他手里,他往上怎么递、递给谁,是他老人家的路数。我交的是东西,不是我自己。经手的人越硬,这条线就越动不了我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,L-1109那条线,走案卷库。不递给专案组,走正式的公务呈报,单子回执的附件里夹。我这几个世界的补报都在库里,补报后头添一页‘余项待核’,把典当栏的账、票号的路数写成待核事项,挂号入卷。入了卷的东西,谁也抽不走,抽了就留印。专案组要查,让他们自己从卷库里翻出来。翻出来的东西,不算我递的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条,废墟坐标,押着不递。”
【押着?】工牌问,【为什么?】
“因为前两条递出去,够不够三万,月底就见分晓。够,第三条留在手里;不够,再放。放的时候也走案卷库的路数,不走悬赏。”袁朵说,“悬赏的赏格再高,我一条都不走。牌,你明白为什么吗?”
工牌想了想,弹字弹得慢慢吞吞。
【因为……走悬赏,要报名字。走白鹤棋和案卷库,报的是东西。】
“还有一层。”袁朵说,“悬赏的账,是钟主事那头记的。谁递了线索,他的漏斗里就多一个名字。我这几个月,他已经在敲山了,再自己把名字送进漏斗,那不叫递线索,那叫投案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天光照进来一线,落在案头的算盘上。
工牌的弹字又出来,这一回带着点笑意。
【宿主,我瞧明白了。您这是在分仓。】
“什么?”
【分仓。牌行的老话。】工牌说,【一票货,拆成三处搁,一处着火,烧不尽全部;一处被抄,抄不走全部。老牌手押货,从来不押一间库房。您这三条线索,三条道走,一道沉了,还有两道。这不就是分仓吗。】
袁朵捏着算盘珠的手停了停。
“这词儿用得对。”她说,“记背面,今日一笔:分仓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那我还想多问一句。白鹤棋那一头,您今夜就去递?】
“明早。”袁朵说,“递之前先算明白一件事。黑羽这条线,老人早就知道在我手里,我藏着掖着,反倒生分。大大方方交过去,交的是东西,也是信任。可东西交过去,我这儿得留个底,你说留什么底?”
【拓片?】工牌想了想,【黑羽的纹路、编号,我当日全扫下来了。】
“就是这个。”袁朵说,“东西给他,账在我这儿。往后这条线不管查出什么,两边对得上对不上,一对便知。”
【那案卷库那条呢?呈报什么时候写?】
“写在下个月初,随世界五的单子回执一起入。”袁朵说,“补报、回执、待核附件,一次入三样,手续上挑不出一点毛病。牌,你把这个次序记死了:先递白鹤棋,再入案卷库,悬赏一口不碰。三个口子,开两个,关一个。”
【记死了。】工牌答,【宿主,那……三万这个数,您今夜能说了吧?离得就剩七千八了。】
“不能。”袁朵把算盘一拨,“数没到手,说了就是空账。空账是账房的大忌。”
【那您总得让我知道,三万到了,是个什么关卡?】
袁朵没立刻答。她把工牌的光页拉过来,在商城的界面上翻了翻,翻到最底下那一栏,栏头上两个字:户籍。
栏里挂着一个价目:三万。
“这个。”她说。
【兑换——正式编制户籍……】工牌把那行字念了一半,弹字停住了。停了很久,才慢慢补完,【宿主,这个价,我入局十年,没见人攒到过。】
“没人攒到过,不等于攒不到。”袁朵把光页合上,“三年,牌。涂茶十一年攒下的东西,没攒到这个数,因为她攒的不是积分,是账。我两样一起攒。分仓也好,悬赏也好,口子开两个,月底见真章。”
她把工牌收进袖子里,吹了灯。
黑暗里,她躺下,又想起什么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牌,明日递黑羽的时候,替我留意一眼白老的手。”
【他的手?】
“钟主事的手偏过半分。”袁朵说,“我要看看,老人的手,稳不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