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袁朵去了白鹤棋的棋屋。
老人正在摆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袁朵把黑羽的匣子搁在棋盘边上。
“东西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纹路、编号,我留了拓本。”
老人没看匣子,先看她。“不藏着了?”
“藏着,是信不过您。我不做信不过人的买卖。”
老人拈起一枚棋子,落了。他的手很稳,落子的时候指尖连一点晃都没有。袁朵看在眼里,没作声。
“悬赏贴出来了。”老人说,“专案组收线索,甲等两千。你这一片,够甲等。”
“我不走悬赏。”袁朵说,“东西给您,往上怎么递,是您的路数。就一桩,递的时候,‘原提供人’那一栏,劳驾署我的名。”
老人抬眼。“哦?旁人都是捂着名字不敢署,你倒要署?”
“捂着才扎眼。”袁朵说,“我这来路是干净的:东西是单子里截的,截获记档在卷,白纸黑字。署了名,线索来路查得到根;不署名,人家反倒要问一句,她为什么不敢署。”
老人看了她两息,笑了一声,很轻。
“丫头,你这账,越算越像样了。”他把匣子收进袖子,“署你的名。赏格要是发下来,也归你,我一个子儿不留,我这条老命值钱的东西不多了,不缺积分。”
出了棋屋,工牌在袖子里弹字。
【宿主,他的手,稳得很。】
“我看见了。”袁朵说,“落子不晃,接匣子也不晃。这一头,眼下是稳的。”
往后几日,她照旧过日子。补报写了一半,待核附件的底稿也拟好了,等着下月随回执一起入卷。
第四天头上,事情先来了。
那日午后,她被专案组的人叫了过去,不是审,是领赏。接待的是个文书小吏,年纪不大,案上摞着半人高的卷宗,说话带着官腔,可语速快,是个办事利索的。
“袁朵?”他翻着册子,“坐。你的事,核完了,按章程,赏格得当面发,人得当面签收。”
袁朵坐下。“核的哪几样?”
“三样。”小吏的手指在册子上点了三处,“头一样,废墟坐标。你不是随补报递了个‘余项待核’吗,那片坐标,专案组下去查了,直接命中一处渡客的旧据点,人去楼空,可东西起出来一屋子。甲等,两千。另按新例,命中实体据点,加协核补贴八百。”
袁朵没说话。那是世界三矿口的坐标,她本来押着没递,可补报里那句“余项待核”,把坐标当待核事项带了进去。专案组顺着待核项自己去查的,查实了,奖励按章程归呈报人。
她押着的东西,被卷宗的规矩自己送出去了。这一层,她算到一半,漏了另一半:待核项核出实据,也算线索。
“第二样。”小吏接着点,“黑羽。原提供人署的你,经手是考官团白考官。东西核过了,来路对得上,成色对得上。甲等,两千。”
“第三样呢?”袁朵问。
“你那份待核附件里,典当栏的挂账路数,专案组拿去跟商城的对了两遍账,对出来两条可用的账目走向。”小吏翻到末页,“按细则,待核项衍生线索,呈报人记功不记名目,折了个乙等加一档,一千。”
他扒拉了一遍算盘。
“三样拢共,两千、两千、一千,再加协核补贴八百——五千八。你签个字,钱即时入账。”
袁朵看着册子。黑羽两千,废墟两千八,典当栏一千。老人递的那条,赏格真的一分没留,全数署了她的名。
她签了字。
小吏收了签收单,没急着让她走。他把册子合上,往案上一压,看了她一眼。
“说句闲话。”他说,“你不在我这儿听过号,可你不知道,案卷库那边,你的名字,出现频率很高。”
“多高?”
“我一个管文书的,一个月里头,经我手的卷,带‘袁朵’两个字的,七八份。”小吏说,“补报、待核、异议、悬赏,回回是你。上头有人留意到这个了,你别多想,不一定是坏话。有人留意,说明有人在看账。”
袁朵站起身,行了个礼。
“多谢提点。”她说,“干活的都被看见,局里就还有救。”
小吏愣了一下,挥挥手叫她走了。
出了专案组的门,日头正好。袁朵走回廊下,工牌的弹字一路跟着出来,字都是轻快的。
【到账了,宿主。五千八,整。两万二千二,加五千八,两万八。】
“念一遍来路。”她说。老规矩。
【黑羽,甲等两千,原提供人署名,经手白鹤棋。废墟坐标,甲等两千加协核八百,走的案卷待核,专案组自查自核。典当栏账目走向,一千,待核衍生,记功不记名。】工牌念完,顿了顿,【宿主,这一回,三条线全变现了,可三条都没走悬赏的口。钱一样到账了。】
“不是没走。”袁朵说,“是走的公务的口。悬赏是线人递消息,公务是呈报人办公事。名目差两个字,漏斗里记的就不是一种人。”
【那……您原先押着坐标不放,这回被章程自己送出去了,亏不亏?】
袁朵走了几步,把这个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不亏。”她说,“我押着它,是怕主动递出去扎眼。如今它是从卷宗里被查出来的,查的是专案组自己的手,我落了个‘待核呈报’的名目,来路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牌,记背面,今日两笔。”
【您说。】
“一笔:三线变现,五千八,积分两万八。离三万,还差两千。”
【第二笔呢?】
“第二笔,记那个小吏的话。”袁朵说,“案卷里我的名字,一个月七八份。小吏能瞧见,上头也能瞧见。这话是提点,也是账,专案组挂上号了。牌,往后补报里的字,一个一个过秤再写。看得见的人多了,字就得金贵些。”
【那三万还差两千,怎么办?】工牌问,【下月单子结了四千,不就够了?】
“够是够。”袁朵往前走,“可我今夜想改个主意。世界五那趟单子,明天去看一眼派单的章程,我想领个带队。”
【带队?!宿主,带队的责任重,】
“责任重,分成也重。”她说,“阿元小李如今的手艺,顶得上了。这一趟,把他们也带进去。三个人的账,比一个人的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