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五的带队章程递上去两天,批文还没下来,考勤室的条子先下来了。
那日一早,袁朵去考勤室领下月的考勤牌。管考勤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小吏,姓古,平日里领牌就一句话的事,验号、销旧、发新,前后不过半盏茶。可这日她领了新牌要走,古小吏叫住了她。
“袁朵,等一等。”他从案头一摞纸里抽出一张,抽的动作有点费劲,像那张纸夹得太紧,“这儿有你的一个条子。例行的,签个收。”
袁朵接过来一看。
是一张警告条。巴掌大的黄纸,抬头印着“考勤室例发”,正文统共一行字:“该员季度期间触碰权限边界,记口头警告一次,以观后效。”
落款没有私章,只有一个考勤室的公用红戳。
她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“古吏。”她开口,“两个问题。”
古小吏的眼皮抬了抬。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,‘季度期间’,季度考核从贴章程那天起,到发榜那天止,前后十一天。这十一天里,我递过一份异议文书,走的是章程第十一章。请问,我触碰的是哪一条权限边界?边在哪儿,界在哪儿?”
古小吏的手在案上收了收。“这个……条子上写的是‘权限边界’,具体条目,考勤室不掌握。条子是转来的,我们只管发。”
“转来的。”袁朵点头,“那就是第二个问题:转来的时候,附没附依据?口头警告也是警告,警告得有条款。哪一章,哪一条,麻烦您给我写在这张纸背面。写明了,我签字收下,一句多话没有。”
古小吏没动。
“写不出条款,”袁朵把纸往案上放平,“那就是无依据。无依据的警告,我不收。”
考勤室里头还有两三个领牌的临时工,本来排着队,这会儿都不排了,眼睛往这边瞟。古小吏的耳根有点红。
“袁、袁巡查,”他压着声音,“你听我说。这纸不是我出的,我一个月发几十张牌子,警告条一年摸不上几张。上头转下来的,我照发,你要我写条款,我上哪儿写去?我一个小吏——”
“我知道不是您出的。”袁朵的声音不高,可也没压,“正因为不是您出的,这账不能记在您头上,也不能记在我头上。您发条子,是公务;我要依据,也是公务。公务对公务,谁也不为难谁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样,您别为难。条子您收回去,退给转来的人,就说收件人依《考勤则例》,第几条来着,您帮我查查。”
古小吏愣住了,扭身去翻案边一本卷了角的老册子。翻了一会儿,他脸色缓了些,像是抓住了一根现成的木头。
“《考勤则例》……第九条。凡警告、记过,须附章程依据及事由陈述,无据者视同废条,收发双方均不入档。”他念完,抬起头,“是这条?”
“是这条。”袁朵说,“我转正那天,则例我通读过一遍。您按第九条办,退条,备注‘无据退回’。备注写清楚:某年某月某日,考勤室转来警告条一纸,收件人当场索要依据,转出方未能提供,依则例第九条作废条退回。退回的存根,您留一份,我抄一份。”
古小吏捏着那张黄纸,捏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他斟酌着词,“你这是把退条的路也铺好了才来领牌的?”
“我领牌的时候,不知道有这张条子。”袁朵说,“可条子既然来了,路就得现铺。您是管则例的人,则例就是铺路的料。第九条在那儿摆了不知多少年,今天总算派上一回用场。”
古小吏看看她,又看看手里那张纸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上头知道则例有第九条的人,只怕没几个。知道的不敢用,敢用的不知道。”他把纸翻过来,取了笔,在背面一笔一划写退条备注,写得很慢,很工整,“我给你抄存根。你这样的人,往后少来我这考勤室,来了没好事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袁朵等他写完,收了存根,折好,跟考勤牌放在一处。
出了考勤室,廊上风大。工牌的弹字出来,比平日慢半拍。
【宿主,我方才一直在数。那张警告条,红戳的印泥,是新的。公用戳平日盖考勤牌,印泥用蓝的。红印泥……档案局那一路的用色。】
“我瞧见了。”袁朵边走边说,“黄纸,红戳,无章,无事由。四样里头三样不合规矩,偏偏转发的手续是全的——考勤室有登记,有编号,退回去还得写备注。牌,你说,一张条子做成这样,是做条子的人手艺糙?”
【不像。】工牌说,【做成这样,像是……故意的。】
“对。”袁朵说,“故意的糙。他要的不是这个警告生效,一个口头警告,扣不了我一分,挡不了我一步。他要的是看我接不接。我要是签了收,他就知道我能咽;我要是当场闹起来,他就知道我会跳。这两样他都要看。所以我两样都不给——我要条款,走则例,退条子,全程没高过一声。他看见的是:这个人,软的不咽,硬的不跳,只走道。”
【那这一回,算是顶回去了?】
“顶回去了。可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袁朵说,“警告条,一张,红戳新印,无据,已退。这不是一张条子的事,这是开秤。钟主事的大动作走章程,走不动了,末关那道题他就没走动。如今改小动作了。小动作不伤人,只试人。往后这种条子、这种话、这种眼色,会一样一样多起来。每一样,我都按今日的路数接:要依据,走则例,留存根,不入情绪。”
【不入情绪……】工牌把弹字弹得很轻,【宿主,他要是哪天,连依据都造好了呢?红戳配齐了条款,事由也编圆了呢?】
袁朵走了几步,停了。
“那他就得动笔。”她说,“动笔,就留印。账房等的就是他动笔——牌,则例第九条今日用过了,明日他会补这一课,往后警告条会越来越像样。像样不要紧,像样的东西,才经得起对账。”
她把考勤牌翻过来别好,往派单房走。
“批文该下来了吧?”她说,“先去看看世界五的单子。条子是小账,单子是大账。小账不误大账,这也是账房的规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