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队批文还没下来。这天下午,袁朵去茶水间接水,撞见了白鹤棋。
茶水间平日是临时工扎堆的地方,这会儿偏巧没人。老人站在热水炉子跟前,手里捏着一个白瓷杯,等水。袁朵进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,谁也没先开口。
水开了。老人接了满满一杯,又顺手取过一个空杯,也接满,往她这边一递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
袁朵接过杯子。热的,烫手。她捧着,没喝。
“白老。”她说,“您从来不给人递水。”
“今天递这一杯,就是有话。”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看着炉子,“喝完这杯水,往后一段日子,别再单独见我。”
袁朵捧杯的手停了半息。
“被发现了?”
“有人在梳理我的审批链。”老人说,“你给的两条线索,走的是我的通道。黑羽那一条,‘原提供人’署了你的名,经手署了我的名,这在案卷上是并排的两行字。眼下有人把这两行字放在一起看,看什么?看我为什么替你署。”
“哪一头的人在看?”
“我查不出来,只知道是从上头往下捋的。”老人说,“丫头,我不怕人看我,我这条审批链三十年没脏过一回,谁捋也是干净的。我怕的不是捋我,是捋你。链子这头拴着我,那头拴着你,绳子一紧,先勒着的是轻的那头。”
袁朵喝了口水。水烫,她喝得慢。
“所以您要切割。”
“不是切割。”老人说,“是松绳。往后你我的公务,走公文,走案卷,该署谁的名署谁的名,一条规矩都不坏,只是私下,一概免了。棋屋你不来,路上碰见,点头就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样,人家捋链子,捋到的就是两截各归各的绳子,不是一根拴俩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袁朵说,“这一杯水,我记下了。”
老人端着自己那杯,没有走的意思。他站在炉子边上,又压低了些声音。
“还有一桩。你在局里头盯着账,我也盯着。我这双老眼睛盯的东西跟你不一样,我盯人。涂茶的案卷,钟主事最近调过三次。”
袁朵捧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水面的热气飘上来,模糊了半张脸。
“三次。”
“头一回是发榜前,第二回是悬赏贴出来那天,第三回,就是前日。”老人说,“调卷要留调阅记录,三次记录,间隔越来越短。头一回隔了六天,第二回隔了四天,第三回,隔了两天。”
“间隔在缩。”
“间隔缩,说明他每调一回,都从里头多看见了一样东西。”老人说,“涂茶的案,卷面上十年前就结了,人死了,账销了,没什么可看的。可他一调再调,调的就不是卷面上那点东西,他在比。拿旧卷比新人,比谁?”
袁朵没接话。这个答案两个人心里都有。
“我入局晚,涂茶的事,我只听过传闻。”她说,“白老,我问一句直的。她当年经手的案子,跟渡客沾不沾边?”
老人的眼睛从炉子上挪开了,头一回正眼看她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在拿我比她。”袁朵说,“既然要被比,我总得知道比的是什么。卷库的门我进不去,传闻我够不着,白老,您今天既然递了我这杯水,就把这口水递到底。您不说细的,说个轮廓就行,她的案子,是栽在事上,还是栽在人上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热水炉子咕嘟了一声,又静下去。
“栽在事上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可那桩事,是人事。”
“我不懂。”
“你不用懂,你只要记着一条。”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贴着炉子响,“涂茶当年,账查得比谁都深,深到了她不该到的地方。她以为查到就是赢,可账这个东西,查到一半比查到底更安全。查到底的人,账底下的东西认得她的脸了。”
袁朵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“您的意思是,我如今也在半道上。”
“我说的是她。”老人把杯子搁在炉台上,“你如今在哪道上,你自己数。丫头,最后一句,往后你若在卷宗里撞见涂茶的名字,绕着走,别停,别抄,别叫任何人瞧见你在看她。他调三次卷找的东西,你多看一眼,就替他省了一回功夫。”
他说完,端起自己的杯子,抬脚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水喝完,杯子搁回去就行。”
他走了。茶水间里剩下袁朵一个人,和一杯还冒热气的水。
她站了一会儿,把水一口一口喝完了,杯子洗净,倒扣在架子上,跟来时一样。
出门往宿舍走,工牌在袖子里弹字,弹得小心翼翼。
【宿主,都听见了。记背面吗?】
“记。三笔。”袁朵边走边说,“一笔:白老切割,往后公务走公文,私下一概不见。这不是他薄情,是他护自己的链子,链子护住了,我这头才有活路。”
【第二笔?】
“涂茶案,钟主事调卷三次,间隔在缩。六天、四天、两天。”她说,“牌,你在系统里头,帮我留意一件事,涂茶案的调阅记录,往后若出现第四次,日期你记下来,一息都不许差。间隔再缩到一天,就是他找到他在找的东西了。”
【记下了。第三笔呢?】
袁朵走到宿舍楼下,站住。
“第三笔,”她说,“查到一半,比查到底更安全。这句是白老给的话。牌,我在半道上,这话我记着。往后每往下多查一寸,先想一回,这一寸查下去,账底下的东西,认不认得我的脸。”
她上楼推门。屋里灯亮着,小李和阿元坐在她桌边,桌上摊着一沓单子。
“姐!你可回来了!”小李跳起来,“派单房的批文,刚下来的!世界五,带队,袁朵,批了!喏,章程都领来了,就等你签字!”
袁朵把考勤牌搁下,伸手接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