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文签了字，派单房给排的日子就在三天后。这三天里，袁朵把世界五前四回的单档全调出来看了一遍，又拉着阿元小李对了两个晚上的章程。
第三天一早，三个人一起到了报到大厅。
派单屏前人不少。轮到袁朵，她把带队牌在验台上一点，屏幕刷新，单子弹出来了。
单头先过一遍：架空王朝，天启朝，西河郡。角色是替罪县丞，姓周，名明蔚，清白人，替上头背了一桩河工贪墨的案子，原剧情里，这人在公堂上被问成死罪，腰斩。剧情腰斩在公堂，腰斩之后的世界，账全乱了：河工的银子漂没在半道，上头收账的人一批一批往下压，一环烂一环。
“又是连锁的。”小李凑在旁边看，“姐，这跟考核那回一个路数啊。”
“路数像，分量不一样。”袁朵往下看，“考核是三条船。这个是三条河。”
她继续往下翻，翻到任务标签那一栏，手指停住了。
标签底下，多了一行红字。
【本世界存在多个未登记穿越者。】
红字在屏幕上不闪不跳，就是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，跟别的黑字标签排在一块儿，可红得扎眼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出来得很慢，【我入局十年，标签出红字，统共见过两回。头一回的接单人，回来之后调去了卷库做校对，再没下过界。第二回……没回来。】
“多个。”袁朵盯着那两个字，“不是一个，是多个。多少个，标签没写。登记在册的，一个没有。”
“啥叫……未登记穿越者？”小李的嗓门低下来了，凑得更近，“姐，你是说，那世界里头，除了咱们局的，还有别人穿进去了？野的？”
“要么是野的，要么是挂了别的账的。”袁朵说，“哪一种都不好接。”
阿元盯着屏幕看了半晌，小声开口：“姐，这单……可以不接吗？高危标，章程里头，带队人可以弃标的吧？”
“可以。”袁朵说，“弃标，扣信用记录一回，三个月内不得再领带队。”
“那不就，”
“弃了这一单，下一单还是这个价码吗？”袁朵往下翻单尾，“你们看分成。”
单尾的分成那一栏，数字是寻常单子的三倍。三倍里头，带队的那一份，顶她一个人单干两趟。
“缺分。”袁朵说得很平，“局里给我什么价，就是告诉我，这单多难。价开到三倍，说明接的人越少越好，可账总得有人去平。”
她把单子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翻到页脚的时候，她的目光在页脚那行小字上，停了一息。
L-1109。
照旧挂在页脚，跟考核第三关那道题的页脚、跟她见过的几份卷宗的页脚，一模一样的编号，一样的位置。
工牌的弹字几乎是贴着她的袖子出来的：【宿主，L-1109。又是它。】
“看见了。”她低声回，“这单的原始底档，又是挂在这条线上的。记背面，今日一笔：新单页脚，L-1109，第几回了，你数着。”
【第三回。】工牌答，【考核的题，商城的档，如今的单。】
她正要落笔接单，验台那头的章，还没盖下来。
盖章的是崔判。这位司官平日里在派单房坐镇，一天盖几百个章，头都不抬，章起章落，跟流水一样。这一回，章提在半空，他抬了头。
“临时工。”
袁朵应了一声：“崔司官。”
崔判五十来岁，鬓角花白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看人的时候眼皮半耷着。他就这么半耷着眼皮，看了袁朵两息。
“这单。”他说，“高危标，红字标，三倍价。你是带队的，章程给你留了弃标的路。”
“看见留了。”袁朵说。
“我坐这儿十年，带这个标的单子，敢来验台的，一年没几个。”崔判的章还悬着，“来验的，一半是不知道红字是什么。你显然知道。那我问一句，知道，还接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袁朵说，“缺分。”
崔判的眼皮抬起来一点。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账上的理由就这一句。”袁朵说，“账外的理由，我不说，说了也不入档。”
崔判盯着她看。派单房里排队的其他人都不吭声了，眼睛都往这边瞟。半晌，崔判的嘴角动了一下，说不清是不是笑。
“缺分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，“好。这话我十年没听人说过，人人都说为了这个为了那个，就没人肯承认是为了分。”
章落下来了。
【单号已验讫。带队：袁朵。队员：小李，阿元。出发：三日后，辰时，传送台。】
工牌弹字：【宿主，接单完成。积分不动，两万八。垫付额度这一单上浮三成，单子结了，分成三倍入账。】
小李凑过来看单尾的数字，倒吸了一口气：“三倍……姐，结了这一单，你不就——”
“别数没到手的钱。”袁朵把带队牌收好，“回去收拾东西。三日后的传送，你们两个的行头也置办了，钱不够的，账上先记我那儿。”
阿元在旁边搓手，搓了两下，忽然开口：“姐。那个红字……多个穿越者。咱们进去之后，怎么认？他们会不会，也认出咱们？”
袁朵往外走，走了两步才答。
“认咱们容易，穿得像本地人，账算得像本地人，就认不出。”她说，“认他们难。牌，你说说，野穿越的人，有个什么通病？”
工牌想了想。
【……话多。】它弹字，【知道得太多，又忍不住说。上头有人问一句什么，他们接得比本地人快。】
“对。”袁朵说，“所以这一趟，咱们的规矩改一改。小李，进了界，你的嘴，上三道锁。人家不问的，一句不说；人家问的，想一想再说；想不明白的，看我。”
“三道锁……”小李苦着脸，“行，锁就锁。可姐，那万一人家非跟我唠嗑呢？”
“那就唠。”袁朵说，“唠他，别唠你。他问一句，你反问三句。牌，进界之后，把‘未登记穿越者’这条标签底下能查的细则全给我调出来，我要知道抓着一个怎么报、报给谁、报了算谁的功。”
【记下了。三日后辰时，传送台。】工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行，【宿主，这回是三个人头一回一起下界。您……有把握吗？】
袁朵走到大厅门口，日头照在台阶上。
“账房没有把握这一说。”她说，“账房只有，先立账，再冲账。走了，回去收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