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界第一夜,马有良真把卷搬来了。
霍山在门口守着,一摞一摞的卷宗从他手里过,搬到档案房的长案上,码了半桌。搬完最后一摞,马有良的额头见汗,他喘匀了气,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单子,压在案角,谁也没给看,只往袁朵那边推了推。
“封柜的单子。”他说,“小老儿写的。大人过目。”
袁朵展开。单子上统共七行字,记着七本账封柜的日子和传话封柜的人。头一本封在三年前的秋天,传话的是知县钱有德身边的亲随。最后一本,封在一个月前,正是朝廷查案的文书到县里的第二天。
“一个月前封的。”袁朵说,“师爷,这一本,封的是什么?”
“河工的誊本。”马有良的声音低下去,“原本在库房,誊本在小老儿这儿。上头传话,说誊本年久虫蛀,要收缴销毁。小老儿没销,封柜存着了。收缴是明规矩,销毁是暗吩咐,小老儿留了个心眼。”
“这个心眼,留对了。”袁朵把单子折好,收进袖中,“现在,都出去。卷我自己看。师爷,你在门外听着,我唤你,你再进来。”
霍山把门带上,守在外头。档案房里只剩一盏灯。
工牌的弹字出来:【宿主,我先把誊本跟库房原本对了一遍。库里那份原本,跟誊本对不上的地方,有三处。】
“念。”
【第一处,河工采买石料,誊本记价每方一两二,原本记价也是每方一两二,可原本这一行的日期,墨色跟上下行不一样。第二处,民夫工钱,誊本上是三个月的发放记录,原本上多出一个月,第四个月也发了,发给了空名字,二百四十人,人均四钱。第三处,】
工牌顿了一下。
【第三处最要紧。定罪的那份卷宗里,说三万两是您批文书之后走的账。可誊本上批文书的日子,是三月十一。库房原本上,头一笔银子出库,是三月初七。】
“初七出库,十一批文。”袁朵把两本账并排摆开,手指在两个日子上各按了一下,“牌,银子和文书,谁在前头?”
【银子在前。】
“银子在前,就是先有出库,后有批文。”袁朵说,“可定罪的卷宗上写的是:县丞周某批文在先,库银出纳在后,监守自盗。这个次序,是死的还是活的?”
【是写的。】工牌说,【次序写在卷宗里,账上的日子摆在两本册子里。两边打架。】
“打架好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就怕账不打架。打架的账,才肯说话。”
她把三处不一样的地方又挨个过了一遍。石料的日期,墨色后补,工牌扫了墨层,上头一行是旧墨,底下压着一行洗过的痕。空名字的工钱,二百四十人,一个月,九十六两,这钱走了谁的口袋,账上看不出,可看得出走的是现银,绕开了文书。
“再看这一份。”她把定罪的卷宗拉过来,“我的罪证,就是这本卷里那几份批过的文书。牌,扫字。”
工牌扫得很慢,一行一行过。
【三份文书,都改过。】它说,【改的不是字,是数。“三千”改“三万”,“五百”改“五千”。改数的人手艺不坏,纸纤维洗过,可洗完之后重新落墨,墨渗进纸的纹路,跟原先的旧墨走向不一样。宿主,我给您描出来了,您看这里,】
光页上放出一个描红的图样。“三万”两个字的末笔底下,隐约压着一道旧痕,旧痕的形状,是“千”字的最后一撇。
“三千改三万。”袁朵盯着那个图样看了很久,“改一个字,定一条命。牌,这个证据,公堂上怎么呈?”
【描红进不了公堂。】工牌说,【官府验文书,用的是对笔迹、对印鉴、对骑缝。】
“那就用官府的路数。”袁朵说,“骑缝。师爷柜里,有没有同一日发出的别的文书?没入过案的,干净的。”
工牌替她查了誊本目录。【有。三月初十,衙门往府里递的春赋文书,誊本上有抄录,骑缝编号相连。】
“相连就好。”袁朵把三份“罪证”文书并排摆开,“明日公堂,我可以对骑缝——同日的文书,用的同一刀纸、同一盒墨、同一个印。我的三份若是真的,纸色墨色印色,该跟春赋那批一致。改过的,洗过重墨的,一比就露。这一条,够了。”
她坐下,把明日公堂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,然后唤马有良进来。
师爷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算盘,一脸的没底。
“师爷,两桩事。”袁朵说,“第一桩,明日公堂,我自辩。”
马有良手里的算盘差点脱手。
“自辩?!”他的声音都劈了,“大人,自辩是激怒知县!钱大人做这个局,等的就是您服软画押。您当堂自辩,等于告诉他您要撕他的账——他后头还有人,府里的、道里的,您一激,他们狗急跳墙,这三日都未必让您活到,”
“我就是要他急。”袁朵说,“师爷,他做局做得越久,越稳。稳的人不出错。我激他一激,他怒了才露怯。露怯的人办事,手就快,手一快,就要在眼皮子底下补窟窿。他补窟窿的那一下,就是我能逮的那一下。”
马有良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大人……您以前,不是这个性子。”
“以前认命认惯了。”袁朵说,“现在不认了。第二桩,今夜你把这誊本,连我方才圈的三处,誊抄一份副本。抄完,藏你家去,藏严实。明早公堂,若是我这边卷宗‘丢了’‘烧了’‘虫蛀了’,你这副本,就是后手。”
马有良的手在抖,抖着去取纸笔,蘸墨的时候墨滴了一滴在案上,他慌忙用袖子去擦。
“师爷。”袁朵说,“抖什么。”
“小老儿……小老儿伺候三任知县,头一回,帮人翻上司的案。”他擦着墨迹,声音发颤,“大人,抄是抄得。可小老儿得问一句,这副本藏我家,万一、万一明堂上您输了,抄副本这桩事传出去,小老儿一家……”
“你封柜七本,字字留底,你早就不是干净人了。”袁朵说,“这案子翻过来,你是头一个证人,抄卷是立功。翻不过来,”她看着他,“翻不过来,我明日死在堂上,抄本藏在你家灶膛灰里,没人知道。你信我,就抄;不信,卷现在搬回去,我只当今夜没看过。”
马有良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他坐下了,铺纸,提笔,头一行字落下去,手还是抖的,第二行就稳了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轻轻出来,【骑缝那一条,明日真的够用吗?我总觉得,钱知县既然敢改文书,就不会不留后手。】
“我也觉得他留了。”袁朵低声说,“所以明早公堂,我辩的还不只是骑缝。”她把袖中那张封柜的单子按了按,“牌,明日堂上,记一件事,知县递什么、拦什么、抢着先说什么,他每一句话,都是账。人嘴上说的账,比纸上写的,漏得快。”
门外,霍山的脚步声在廊下来回,走了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