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衙门里果然起了火。
一处起在库房后头的杂物棚,一处起在架阁库的西厢。都不大,扑得也快,烧的什么,霍山记不全,只打听到西厢那边,抬出来七八个浸湿的箱子,连夜搬去了知县的内院。袁朵叫他把时辰、人数、箱数记下,记完,各自歇了。
第二夜,人来了。
霍山先听见的动静。他来报:“大人,外头有个书生求见。说……说是给大人送字的。”
“送字?”
“送字。就是文人那一套,说仰慕大人的字,求个墨宝,顺带也给大人送一幅。”霍山挠头,“这个时辰送字,邪性。”
“放他进来。”袁朵说,“你守在门外三步,手里提着灯,别提刀。”
书生进来了。就是公堂角落里颔首的那位,青布直裰,手里果然捧着一个卷轴。他进门先环揖了一圈,礼数一丝不乱。
“周大人。”他把卷轴搁在桌上,“在下姓桑,行七,县人只叫我桑七。白日堂上大人的‘账’,在下听完了。”
“听完了如何?”
“大人算得好。”桑七自己坐下了,没等让,“尤其是最后那半句,印对出来是谁补的,今日堂上就得死人。大人按住了,没对完。这一按,比对了更狠。”
袁朵给他倒了杯茶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“桑先生是县里哪一房的先生?我怎么没听周明蔚提过。”
“不是哪一房的。”桑七端起茶,没喝,就捧着,“在下是个闲人。闲人认得的人杂。大人,实说了吧,在下今日来,不是送字的,是传话的。传谁的话,您听完再走不迟。”
“讲。”
“在下上头,有位先生。”桑七说,“我们门下都称他乌先生。乌先生不在这县城,也不在府城,在哪儿,在下也没见过。可乌先生知道大人。”
“他知道我什么?”
“知道大人是外头来的。”桑七捧着茶,眼睛平静地看过来,“还知道大人这一路,是怎么个行事法。乌先生的原话,在下背给您听——‘这个临时工,不入他们的伙,也不服他们的管,拿他们自己的规矩,反过来打他们。这样的人,局里养不住,早晚要出来。出来之前,先交个手。’”
工牌在袁朵袖中弹字弹得极短:【宿主,他把“临时工”三个字说全了。野的说不全。】
袁朵捧着茶没喝。她心里跟工牌一个判断——局里的黑话,野路子的穿越者说不出来,这个“乌先生”的门下,来路不干净,可也不全是野的。
“乌先生手底下,是个什么组织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桑七说,“官府的文书里叫我们‘渡客’。先生不喜欢这个叫法,可也不拦着。先生自己的说法是,‘摆渡的’。把人从一处,渡到另一处。”
“渡到哪儿?”
“渡到大人现在站的这一面墙的另一头去。”桑七把茶搁下了,“大人,在下传正题了。乌先生让在下问您一句:局里的规矩,救得了您吗?”
袁朵不答,看着他。
“大人这几日在局里的名头,在下打听了个大概。”桑七慢慢地说,“查账、递线索、顶撞上官,桩桩都按规矩来的,对不对?规矩用得越熟,树敌越多。大人上头那位钟姓的主事,已经看过您三回了。规矩这个东西,是局里的人写的。写规矩的人要动您,规矩就换个写法。大人在规矩里赢得越多,离规矩改写的那一天就越近。到那天,大人手里攥的那一套,一夜之间全成废纸。”
这一段话说得很稳,不急,不威逼,也不讨好,像是背熟的,又像是自己信的。
“先生的话在后头。”桑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是一枚小小的乌木牌,不挂号,不刻名,只刻了一道水纹。
“先生说了,”桑七道,“局里的转正,排队,熬年限,看脸色,十年八年未必轮得上。我们这条路,有后门。后门不是白走的,先生要的也不多,大人这样的人才,出来单干,委屈了。跟着先生,账照算,规矩照破,只是破的是他们的规矩,不破先生的。”
“先生凭什么要我?”
“先生说,”桑七顿了顿,像是把原话又过了一遍,“‘肯用规矩打人的人,心里其实不信规矩。不信规矩的人,缺的从来不是胆子,是一个出价更高的东家。’”
袁朵看着那枚乌木牌,看了很久。
“桑先生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我若收了这块牌子,算什么?”
“算应了先生一句话,往后大人遇上墙了,手里多一扇门。”桑七说,“不算卖身,先生不做强买的买卖。大人今日不收,明日照样当堂翻案,先生也只当没这一遭。”
“那我要是收了,转头把牌子交到局里,报个功呢?”
桑七笑了。这是他进门头一回笑。
“大人要是那样的人,先生今日就不会让在下进门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袁朵伸手,把那枚乌木牌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什么都没有,又看那道水纹,纹路深浅不一,是手工刻的,刻的人手劲不稳。
她把牌子收进了袖子里。
桑七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又是进门时那一圈环揖。
“大人既收了,在下告退。往后不叫大人,叫掌柜的——先生门下,管收账的都叫掌柜。”
“且慢。”袁朵说,“我一句话,带给乌先生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就说:规矩我信不信,是我的账。东家出价,也得看账做得实不实。头一回出价就赊账的买卖,我不接。”
桑七愣了一息,随即点头:“原话带到。”
他走了。门外的霍山提着灯进来,一脸憋不住的纳闷:“大人,就……就这么让他走了?那牌子是什么路数?”
“一种欠条。”袁朵把灯芯拨了拨,坐下,“霍捕头,方才这人,进出县衙的记录,抹了。”
“抹了?!那不是毁,”
“抹了,记在我头上。”她说,“出事我一个人担。”
霍山张了张嘴,一跺脚,转身出去办了。
值房里静下来。工牌的光页悄悄展开。
【宿主。乌木牌我扫了。牌子本身没机关,可它认主——我一碰您的袖子,牌面那道水纹亮了一下,跟县里另一个信号源,对了个频。】
“哪个信号源?”
【城里两个里的另一个。不在县衙,在……城西,一家绸缎庄的方位。】
袁朵把牌从袖中取出,搁在灯下,水纹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的。
“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她说,“渡客,乌先生,开了价。我假意收了。”
【假意?可您方才……不像假意。】
“收牌的时候手不能停,看牌的时候眼不能躲。”袁朵吹熄了灯,黑暗里她说,“这是局里教的第一课,牌桌上,先递钱的,未必是买主。也可能是,钓鱼的饵,得先让鱼看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