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桑七的第三夜，柴房里点了一盏小灯。
袁朵选柴房，是因为这里偏。县衙西角，隔着一堵墙就是外头的街，墙根常年堆着劈柴，人从廊下过，看不见里头的灯火。霍山守在院子口，连马有良都不知道她在里头。
工牌的光页摊在她膝上，弹字一列一列地走。
【宿主，方才您跟桑七说的每一句，我又过了一遍。“假意收了”这四个字，我越想越不踏实。】
“哪里不踏实？”
【乌先生那个门下，看人的眼力不弱。今日是收牌，往后呢？往后他们要您做事呢？要您递局里的东西呢？一回两回可以搪塞，十回八回，搪塞不过去了，就是撕破脸。撕破脸的时候，咱们在明，他们在暗，在他们的地界上。】
“所以不能干等他们来要。”袁朵拨了拨灯芯，“牌，入伙这种事，跟入账一个道理。头一笔最要紧。头一笔做实了，往后查账的人翻这一笔，只会点头；头一笔做虚了，往后每一笔都得拿新的去填。我要做的，就是把头一笔，做成一笔花账。”
【花账？】
“面上看是真的，底子里是空的。”袁朵说，“你记着，渡客要收我，头一件事必然是验我。验什么？验我是不是真跟局里离心。怎么验？投名状。”
工牌的弹字停了一息。
【投名状，就是要您交出背叛局里的凭据。】
“对。他们开口要什么，我不能空着手等他们开口。等他们开了口，价钱就是他们定的。我先递，价钱就是我来定。”袁朵在光页上点了点，“牌，我入局这几年，经手的局中局文件，你数数，有几份是已经作废的？”
【作废？】
“过了时效的、结了案销了账的、里头的人和事都换过一轮的。这种文件，递出去，看着吓人，其实查无实害。”工牌的光页翻了几页，她接着说，“我要的是这么一份：头一条，要够分量，一眼看去像是管理局里头的机密；第二条，要够旧，旧到里头的部署早就换了；第三条，最要紧，这份东西局里自己已经记了‘作废’的档，递出去，等于把一张过了期的当票当宝贝送人。”
工牌的弹字一行一行出来，翻得很慢。
【有的。】它说，【头一份就是，L-1109线里，前年‘灰河’行动的部署名录。那份名录，行动半年后就换了底，如今局里执行的是新名单。名录上的人，调走的调走，销号的销号。文件本身，档上标的是‘已废止，留档备查’。】
“就是它。”袁朵说，“你调出来，我看看。”
光页上展开一份名录的拓样。袁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，看得比看案卷还慢。
“牌，问你一句要紧的。这份东西递到乌先生手里，他能用它害着谁？”
工牌扫了很久。
【名义上的部署点位，三十七处，全部失效。人名，二十六个，十一个调离，六个销号，剩下的九个……宿主，剩下的九个换了驻地，名录上的驻地是旧的。】它顿了顿，【可有一个问题。文件是真的。真文件递出去，乌先生若拿去跟局里的内应一对——】
“对不上号。”袁朵说，“因为局里的内应若真拿这份去核，核出来第一件事就是‘废止留档’四个字。牌，废止的文件，在卷库里是任何一个有权限的人都能调的。我递这份，等于告诉乌先生两件事：第一，我手里有局里的东西，是真的；第二，我只肯递不流血的。头一件让他信我可用，第二件让他知道我有分寸。可用而有分寸的人，才是他们敢往下处用的人。一个上来就递要命东西的，他们反而不敢收——收了也得先疑是局里下的饵。”
【……宿主，所以这份投名状，是虚的，可他们查不破。因为废止档是局里自己的记录，乌先生的内应查得越细，越证实它是‘真的废料’。可他们没法判断，您是不知道它废止，还是明知道还递。】
“他们当然会疑。”袁朵说，“疑就对了。疑着收下，比放心收下更安全，疑着，他们往后递给我什么，都先掂一掂我掂一掂他们。两边都掂着，账就走得慢，走得慢，我这边就赢得出工夫来摸他们的底。”
柴房里静了一息，只有灯芯偶尔响一下。
工牌的弹字这一回出来得很慢，像是在嘴里嚼过几遍才吐出来的。
【宿主，我给这一手起个名。这不叫投名状，这叫，“投名状花账”。】
袁朵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这是她入局以来头一回笑出声。
“这词儿又用对了。”她说，“老会计的手艺。牌，记背面，今日一笔：卧底开始。头一笔花账，灰河名录，未递，先备着。”
【不今夜递？】
“今夜递，是我急。桑七说过，往后叫我掌柜的，那么掌柜的规矩是，货备好了，等买主开价。他开了价，我再递，递的时候还得再压一压价——牌，递的时候，你要帮我演一场戏。”
【演戏？我？】
“你到时候，拦我。”袁朵说，“拦得像真的。你越拦，我越递，乌先生的人看着，才会信我是真下了水。一个连工牌都瞒过去的背叛，才是好背叛。”
【……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停了很久，【让我拦您，是要我在外人面前，装成不知道您的打算。】
“对。”
【要是装得太像，回头局里查档，查出我‘没拦住’，】
“局里查档那天，你把我今夜记的这笔背账翻出来。”袁朵把灯芯捻灭，“牌，咱们这一行，从来不是只有明账能保命的。走，回值房。明儿一早，先办正事，钱知县的封河旧案，该去问问渔户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