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名状递出去,是五天后的事。
那天桑七来收货。工牌按袁朵事先的吩咐,当着桑七的面弹字弹得又急又乱,【宿主,这份名录一旦出了手,局里追查起来是要除名的!使不得,】袁朵在光页上按了一下,把弹字按熄了,东西照样递。桑七全程看着,一句话没说,收了拓样,行了一礼,走了。
之后又是三天没动静。袁朵照旧翻她的案卷,问她的渔户,只当这件事没有下文。
第四天傍晚,霍山递进来一张字条,是桑七留的:今夜戌时,城外废驿,掌柜的独行。
“城外。”霍山的脸绷着,“大人,这摆明了不是喝茶的地方。要么我带人远远缀着,”
“不行。字条上写的是独行。”袁朵把字条就着蜡烛点了,“你带人缀着,被人瞧见,我这趟就白走。这样,你在家给我留一盏灯,灯什么时候灭,你什么时候不管我。”
“这……大人!”
“就这么办。”她说,“牌,走。”
出城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。废驿在官道岔口的老林子边上,前朝的驿铺,塌了半边屋顶,院子里荒草齐膝。袁朵进院的时候,先看见的是火。
火堆在院当中,架得不高,火边围着四个人,都是短打,看不出路数。火堆再往里,驿亭的檐下摆了一张胡床,床上坐着一个人。
黑袍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见脸。
袁朵走到火堆跟前,站住了。四双眼睛看她,她不看他们,看胡床上那位。
“掌柜的来了。”桑七从火边站起来,他也在。他朝胡床那边躬了躬身,“先生,人到了。”
兜帽底下没动静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声音出来,不高,也不压着,就那么平平地说:
“东西我看了。”
袁朵不接话。
“废止留档。”兜帽里那个声音说,“递之前,你知道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袁朵说。
“知道还递。”
“我递的不是部署。”袁朵说,“是分寸。乌先生若要一个连自己人都不留分寸的伙计,我这趟就走错了门。”
火堆边四个人里,有一个嗤了一声。胡床上那位抬了抬手,那人立刻不吭声了。
“桑七说你在堂上算账,算得好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我今夜见你,不为考你。投名状过了夜,人就不必再考。我见你,是有一桩话,得当面说。”
他站起来了。个子不高,袍子底下显得瘦。他往火堆这边走了几步,火光爬上他的兜帽,他抬手,把兜帽向后掀了下去。
袁朵看着那张脸,站在原地没动。
是温先生。
上上个世界里头,那位在暗处替她拨过两回局、末了只在灯影里露过半张脸的温先生。她认得这张脸,见过一面,记了一路。
温先生看着她,也不遮掩,就着火光让她看。
“我说过,”他先开的口,声音还是平的,“下个世界,别接太快的单。你偏接。”
袁朵的心口沉了一下,面上没露。
“缺分。”她说。
火堆爆了个火星。渡客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,显然连他们也头一回听见先生用这个口气同人说话。
“缺分。”温先生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掂它的分量。他看着袁朵,看了很久,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袁朵被他看得站得笔直,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:他知道我是谁。他知道我从哪儿来。他在上上个世界就见过我:
“你像一个人。”温先生忽然说。
袁朵的后背绷紧了。她等这个下文等了一息,一息很长。
“谁?”她问。
温先生不答。
他转回身,走回胡床,坐下,兜帽也没再戴上。他朝桑七抬了抬下巴,桑七会意,从怀里取出一卷薄薄的东西,双手递给袁朵。
“正经差事。”温先生说,“临江县的官仓,今年秋粮入仓的账,你替我盯住。怎么盯,是你的事。每旬一回,账样的抄件,交桑七。粮是实的,账是虚的,虚在哪儿,亏空进了谁的口袋,我要一笔一笔对得上。”
“官仓的账?”袁朵捏着那卷东西,“乌先生做的是渡人的买卖,盯粮账做什么?”
“账是路。”温先生说,“银子顺着账走,人顺着银子走。你只管走账,别的到了时候自会知道。”
袁朵低头把那卷东西翻开,是一份官仓的旧档抄件,记到今年夏粮为止。她借着火光扫了两页,指头在几个数目上停了停,没说破。
“旬报。”她说,“什么东西换什么东西?我的价,之前没谈。”
“你的价,”温先生说,“桑七转过了。你说,东家出价,得看账做得实不实。好。这就是实账,你盯的是粮,我给你的是路。这桩差事办完,你那条‘转正不用排队’的路,我给你看头一段。实不实,你自己验。”
“空口。”袁朵说。
“空口。”温先生点头,不恼,“所以头一旬你交的抄件,我分文不验,全收。等我验第二旬的时候,就是给你看路的时候。掌柜的,做买卖的先递头一票,这个道理,你比我熟。”
袁朵把抄件卷好,收进袖中。她抬眼,火光对面那张脸还是平平的,看不出老,也看不出善。
“温先生。”她开口。
火堆那头四个人的脖子齐齐一歪。
温先生的眼皮抬了抬。“你在局里的名册上,不叫这个。”
“名册上的名字,是你替我挂的那个?”袁朵说,“还是,你早就在上上个世界,就替我挂好了?”
温先生坐在胡床上,隔着火堆看她,很久。
“旬报别迟。”他说,“迟了,路上的事就变了。”
这是不答,也是答了。
桑七把袁朵送出林子。一路无话,到了官道口,桑七站住,朝她一揖。
“掌柜的。”他说,“今夜先生的性子,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先生见人,从不多话。”桑七压着声,“今夜,多了三句。”
袁朵往城里走。工牌在她袖子里,一直憋到离废驿二里地以外,才敢弹字,弹出来的字都是发虚的。
【宿主……温先生。是他。您上上个世界跟我提过的那个温先生。】
“是我提过的那个。”袁朵走得快,“牌,路上不许说这个名。回值房。”
【是。那,方才他说“你像一个人”——】
“他说的不是‘认得我’。”袁朵进了城门,声音压得更低,“认得我,他会说‘我记得你’。他说的是‘像’。像,是拿我跟另一个人比。”
【跟谁比?】
袁朵没答。她穿过两条街,进了县衙,看见值房的灯果然还亮着,霍山靠在门边打盹,手里还攥着腰刀。她在门口站了一息。
“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她推门进去,“乌先生,温先生,同一人。见了我,说我像一个人。”
【……像谁?】
“这就是往后要查的账。”袁朵把门闩上,从袖中取出那卷官仓抄件,在灯下摊开,“先办眼面前的。这卷账里头,夏粮的数,”
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。
“牌,你方才在火堆边上扫的,这一行入仓的粮数,跟仓场实际的斛数,对得上吗?”
工牌扫了一遍,弹字出来得很慢。
【对不上。宿主,这一行,虚报了三千斛。经手签押的那个名字,】
【是钱有德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