旬报的差事接下来了,正事也不能停。
袁朵这边的正事,是官仓。周明蔚是戴罪之身,按理盘不了仓,可她公堂自辩之后,案卷改审,府里下来的批文一时未到,县里的差事悬着。袁朵自己递了呈文:官仓秋粮将入,请以戴罪之身督仓盘点,戴罪办差,功过相抵。
知县钱有德没拦。他如今巴不得这个县丞离案卷远一点,去仓里跟粮袋打交道,批得比谁都快。
“大人这一手,倒是顺了他们的意。”马有良在仓场外头小声说,“钱大人巴不得您盯粮去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“他要我盯粮,乌先生也要我盯粮。”袁朵说,“两边要的是同一件事,这差事就做得稳。师爷,仓里的底册,你熟不熟?”
“熟。”马有良说,“三十年,仓册换了四任仓吏,底册都在小老儿那儿存着副册。大人要看哪一年?”
“都看。从今年往前,倒着看。”
官仓在县城东,三进的仓场,仓吏姓班,五十来岁,胖,见谁都先笑。袁朵进去那天,班仓吏迎出来,笑得比谁都热络。
“周大人督办秋粮,小的有失远迎,”
“班仓吏。”袁朵打断他,“盘仓,怎么个盘法,你说说。”
“回大人,盘仓先盘册,册对斗,斗对斛。大人要看,小的把册子都捧出来,一摞一摞给大人过目……”
“不盘册。”袁朵说,“册子留最后。先盘实物。今日先盘东仓,一仓一仓来,每仓的粮,我亲自过斗。”
班仓吏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回来:“大人亲自过斗?这、这得盘到什么时候去?秋粮眼看要入仓了,”
“盘到什么时候,算什么时候。”袁朵说,“霍捕头,借你八个衙役,两人一斗,量粮。师爷,你带算盘,跟在我后头记数。”
盘了三日。头两日盘得平平,数对得上斗。第三日,盘到西仓,出事了。
西仓存的是陈粮,册上记着六千四百斛。袁朵叫人一斗一斗量过去,量到一半,马有良的算盘停了。
“大人。”他把袁朵拉到仓门边上,声音压着,“不对。册上六千四百斛,量出来这才两仓廒,才五万一斗一斗量,量不出册上的数。这仓里的粮,虚了。”
“虚了多少?”
“得量完才知道。可照这个势头,怕是……至少两千斛往上。”
袁朵没叫停,反倒扬声道:“接着量。一斗都不许漏。”
又量了一日半,量完了。西仓实存四千一百斛,册上六千四百斛,虚了两千三百斛。
班仓吏跪在地上,帽子都磕歪了:“大人明鉴!大人明鉴!这陈粮是前年入的,前年的仓是前任仓吏管的,小的接手才一年半,”
“接手一年半。”袁朵说,“交接的时候,你盘过仓没有?”
“盘、盘过……”
“盘过,接了手,就是你的仓。册子上你画了押的。”袁朵把交接的册子翻出来,指给他看,“班仓吏,两千三百斛陈粮,按市价折银一千一百多两。你现在两条路:一条,把入仓这几年,粮是怎么走的,一五一十说清楚,你是从犯;另一条,什么都说‘不知道’,那你就是主贪。你说哪个?”
班仓吏抖成了一团。马有良在边上看着,没帮腔——他伺候了几任官,知道这种时候帮腔就是把人往死里逼。
班仓吏招了。招出来的东西,比两千三百斛大。
“粮不是小的偷的……”他趴在地上,一句一句往外挤,“每年新粮入仓,都要‘损耗’,损耗一成,是明规矩,年年如此。可这三年,损耗报的是一成,实际出的是两成半。多出来这一成半,走的是‘折色’,粮折成银子,银子上缴县里,县里的受户,是、是钱大人的内院……”
“折色的账,谁做的?”
“小的只管报数……做账的,是、是县衙户房的洪先生。手法是老手法,小的听洪先生念叨过一句,说这套账法,是他师父传的,‘肃清年间的老法子,官面上查不出的’……”
袁朵和马有良对了一个眼神。
当夜,值房。班仓吏的供词摆在案上,官仓的底册摊了一桌。工牌的光页悬在册子上头,一行一行扫。
“牌,你听听。”袁朵低声说,“‘肃清年间的老法子’。你扫这三年折色的账,跟局里那套,像不像?”
工牌扫了很久,久到马有良都添了两回灯油。
【宿主。】它终于弹字,弹得很慢,【这套手法,我认得。】
马有良不懂袁朵在对谁说话,可他看得见那张发光的“纸”,他这一个月已经看惯了,也不问。
【损耗虚报、折色走银、空名领粮,这套结构,跟管理局卷库‘肃清案’存档里,那份被抄没的账法原样,同源。】工牌说,【不是像。是同一个模子。宿主,渡客在朝堂上的这盘布局,用的是局里流出去的账法。】
“局里流出去的。”袁朵盯着案上的账册,“流到哪儿去了?流了多久?”
【肃清案是二十年前结的案。卷面上写着:涉案账法尽数销毁。】
“销毁的东西,二十年后在临江县的官仓里活着。”袁朵说,“牌,还记不记得白老那句话,查到一半比查到底更安全。这一笔,我记一半。”
【哪一半?】
“账法同源,记。”袁朵把供词折好,“同源后头那条线,牵到谁身上,先不记,先查。师爷。”
马有良在边上等着,早就坐不住了:“大人,您叫小的?”
“户房那位洪先生。”袁朵说,“什么来路?”
“洪先生啊……”马有良捻了捻胡子,“洪迁,本地人,五十出头,在户房二十多年了,账做得好,人闷,不结党,不收礼,衙门里都当他是块木头。他上头,”
马有良忽然停了。
“他上头,”袁朵看着他,“怎么?”
“他上头没有师承。”马有良的声音慢下来了,“大人,小老儿方才想起来,洪迁二十年前进的户房。他进户房那年,正、正是肃清案发的那一年。他自己跟人说过,他那手‘老法子’,是‘师父’传的,可衙门里没人见过他师父。他师父是谁,他从来不说。”
值房里静了一息。
“师爷。”袁朵把官仓的底册一摞一摞码齐,“明日一早,你去请洪先生过来,就说仓里盘出亏空,户房要对账。请,不是拿。客客气气地请。”
“那他要是……不来呢?”
“他会来。”袁朵说,“做账的人,听见别人翻他的账,坐不住。这是账房的通病,我有的病,他也有。”
她话音刚落,工牌又弹了一行字,弹得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【宿主。还有一桩。方才您盘问班仓吏的时候,我扫到仓场外头,有个信号源在附近停了一停,又走了。城西绸缎庄那个方位的。】
袁朵码册子的手停了一下,接着码完了最后一本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明日的账,多备一副算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