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义庄回来的第二天,袁朵去了茶楼。
不是去喝茶。是工牌连着扫了三天,扫出一个怪事:临江城里,信号源比账面上多。
【宿主,我说给您听。】头天夜里工牌就弹过字,【咱们知道的,县城里两个信号源,一个跟着您,一个在城西绸缎庄。可这三天我拉网扫,城里城外,陆陆续续,一共跳出七个反应。绸缎庄那个稳,另一个在茶楼一带活动,还有五个,散的,深浅不一。】
“深浅不一是什么意思?”
【有的信号穿着‘壳’,跟您一样,套着本地人的身子。有的信号是裸的,魂儿外头没遮没拦,那是自己撞进来的,没经过任何登记的手。】
“散客。”袁朵说。
【对。局里对没登记的,就叫散客。】
于是第二天晌午,袁朵换了一身便服,坐进了城南的临江楼。茶楼二层,靠窗,一壶粗茶,一碟瓜子,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她不是干坐。工牌把七个信号的反应,一个一个给她指了方位,她拿眼睛去对。对了一个下午,对出了名堂。
头一个,先上门的是个年轻人,锦袍,出手阔,跑堂的围着他转。他上楼就问跑堂的:“听说你们临江出过一个大人物,后来败落的,宅子在哪儿?”跑堂的答了,他又问:“那宅子如今谁住着?可闹过狐仙?”问得跑堂的一愣一愣的。
【宿主,这个是散客。】工牌低声弹字,【信号是裸的。而且他问的路数,找大人物的旧宅,问机缘,问狐仙,这是在找“剧情”。】
“找剧情做什么?”
【多半是来找宝贝、找奇遇的。】工牌说,【散客进来,十个里九个以为自己在话本里,抢天材地宝,抱大腿,找主角结拜。】
袁朵嗑着瓜子,看那年轻人满意地下楼去了。
第二个来得晚些,一个中年人,短打,风尘仆仆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,坐角落里翻一本小册子。袁朵借着添水的工夫扫了一眼,册子上画的不是字,是线路图,河道、码头、仓场,画得歪歪扭扭,可标记的位置,袁朵认得,官仓、渡口、义庄方向的那条岔路,都在上头。
【宿主,这个的信号也是裸的。可他不找机缘,他在画布防图。】
“散客里也有明白人。”袁朵心里记下一笔。
第三个是散客里的第三种。一个书生模样的人,进了茶楼不看人不看景,径直找到掌柜的,压着嗓子问:“掌柜的,贵宝地可有一位姓沈的故人?三年前故去的沈县丞,他家的旧仆、旧交,我想请一位,价钱好说。”掌柜的摇头,那人不甘心,又问了两句,怏怏走了。
【宿主,第三个。裸信号。】工牌说,【他在打听沈砚清。】
袁朵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一下。沈砚清,三年前死的那个县丞。散客打听一个三年前死的人做什么?
“记下这个人。”她低声说,“散客查沈砚清,这一条,比前两个都扎手。”
三个散客看完了。剩下两个,是工牌先发现的。
【宿主,注意楼梯口。】工牌忽然弹字,【上来两个人。信号穿着壳,穿得比您的还严实,跟绸缎庄那个是同一路数。】
上来的是两个汉子,一高一矮,做的是货郎打扮,挑子上还挂着针头线脑。可他们上楼不卖货,拣了个僻静座,等着。约莫一炷香,楼下上来一个庄稼汉打扮的人,缩着肩膀坐到他们对面,三个人凑成一堆,声音压得极低。
袁朵坐得远,听不全。可工牌能。
【宿主,他们在对账。庄稼汉报的是:“东乡那户,到期了,昨夜走的,签收回来了。”高个的说:“契呢?”庄稼汉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。矮的接过,验了印,说,“柜上这旬,三个。”】
袁朵端着茶盏没动,眼睛看着窗外。
“牌,‘昨夜走的’。”她声音低得只有袖子里的光页能听见,“东乡,到期,昨夜。义庄契柜第一格,李二保,东乡人,十年阳寿,账上是什么时候到期的?”
工牌翻档翻得飞快。
【……宿主。就在三天前。】
窗外的街上,一个货郎挑子晃晃悠悠地过去了。袁朵看着那挑子拐进巷子,把茶盏里的剩茶慢慢喝完。
三个人对完账,庄稼汉先走了,两个货郎又坐了一会儿,也下了楼。人走干净了,袁朵才叫跑堂的结账。
“掌柜的。”付账的时候,她顺口问了一句,“方才那个货郎,常来?”
“哟,客官,那是走乡串镇的,一个月路过一两回。”掌柜的接过钱,“说来也怪,他们也不怎么卖货,倒像是在等人办事。”
“做买卖的,各有各的路数。”袁朵笑了笑,下了楼。
回县衙的路上,她把这一下午的东西在心里码了一遍。进了值房,关了门,才开口。
“牌,拼一拼。今天五个信号,加上城西绸缎庄那个,加上我,临江城里外,穿越的一共七个。有主的:绸缎庄一个,茶楼那两个货郎一个路数,一共三个,全是渡客的。剩下三个,散客,自己撞进来的。”
【对。】工牌说,【散客三个:找机缘的锦袍公子,画布防图的短打汉子,打听沈砚清的书生。】
“牌,你想没想过一件事。”袁朵在案前坐下,“管理局的册子上,这个世界,登记在案的穿越者,有几个?”
工牌查了一下,弹字弹得迟疑。
【……就您一个。】
“我之外,散客不该进得来。”袁朵说,“散客进来,要有口子。口子要么是自然裂的,要么是有人开的。三个散客,前后脚,落在同一个县,你信是巧合?”
【我不信。】工牌说,【宿主,我更不信的是,渡客在这里有柜,有人手,有三个穿壳的。可他们放任散客满城跑,抢机缘,打听人,画布防图,一个都不管。管账的人,最恨账外的东西,他们为什么不管?】
袁朵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停住。
“因为散客不是账外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散客是烟囱里的烟。”
【烟?】
“牌,你想这盘棋。”袁朵慢慢地说,“散客一进城,抢机缘,占宅子,打听故人,动静大,尾巴乱,管理局要是往这世界看一眼,先看见的是谁?看见的是三个上蹿下跳的散客。局里的注意力,全叫散客吸走了。而烟囱后头,渡客安安静静地开柜、收契、按印。”
工牌的光页闪了两下,弹字一行一行地出来,越弹越快。
【散客抢主角机缘,搅乱剧情,把水搅浑,管理局的眼被浑水吸引,渡客在浑水后头收命格。宿主,渡客在养散客当搅局的烟幕,他们自己在后头收货!】
“是不是‘养’的,还差一步。”袁朵说,“也可能是散客钻了渡客开的口子,渡客顺水推舟,留着他们当挡箭牌。哪一种,都得再查。但方向定了,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
【记什么?】
“临江城,七人。一人是我。三人是渡客。三人是散客。散客是烟,渡客收货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记一行小字:三个散客里,有一个在查沈砚清。烟里头,混了一星火。”
【那要不要盯住那个书生?】
“盯。”袁朵取过一张空白的纸,提笔,“不过不急在今天。今天先办昨天欠下的——霍捕头把沈砚清那沓洗过的纸,取回来了没有?”
门上正好响起两下敲击,霍山的声音在外头:“大人,取回来了。镊子夹的,一天没沾手。就搁在您案头的木匣里,大人,那纸,我借着日光斜看了一眼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霍山把木匣从怀中捧出来,放在案上,掀开盖。
“看不出字。”他说,“可我看见纸上有一道一道的折痕,折得极密,一指宽一道。大人,折纸的人,是怕这沓纸一页一页散开,被人轻易抽走一页。他把它折成了一根纸棍的形状。”
袁朵看着匣子里那根折得密密实实的纸棍,伸手拈起来,对着灯,缓缓转了半圈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