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堂的鼓声还没落地,变故就来了。
不是从衙门里来的,是从街上来的。
钱有德宣布封卷退堂,百姓不肯散。几百人堵在照壁前头,喊“周青天”的、骂批文的、要验印的,乱成一锅粥。霍山的人手拦不住,索性改成圈住周明蔚的班房方向,别让人冲了案卷。钱有德躲进二堂没露面。袁朵被押在班房廊下,还没进屋,就听见街那头的喧哗变了调。
不是吵了。是喊。
“御史!御史的仪仗!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在袖中弹字弹得极快,【街上进了一队人马,旗牌、回避牌,巡按御史的规制。走的方向,】
袁朵已经在动了。她一把扯住押她的衙役:“老哥,借一步说话。班房我认进,可进之前,我要拦一顶轿。”
“拦轿?大人,那是御史的轿!拦轿喊冤是要先挨三十板的!”
“我如今是待罪的县丞,多一板少一板,账上不差这一笔。”袁朵说,“你只当没看见,我去去就来。”
她提着囚衣的下摆出了班房。霍山正要拦,看清她的去向,反手把身边两个衙役拨过去:“跟紧周大人,她要是挨板子,你们俩替她挡头一下。”
街口,仪仗已经进了照壁前的人群。前面是四面“肃静”牌,牌后一顶青呢轿。百姓让出一条道,让得又惊又乱,方才喊“周青天”的嗓子,这会儿全哑了,几千只眼睛盯着那顶轿。
袁朵站到道当中,跪下了。
“罪员临江县丞周明蔚,拦轿递状!”
轿子停了。
按规矩,拦轿先吃三十小板。衙役的板子举起来了,轿帘里传出一个声音:“慢。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不高,可整条街都听清了。
“状纸呈上来。”那声音说,“人是官身,跪的是罪身,两样都占着,板子先记着,看完了状,一并算。”
状纸是袁朵昨夜就备好的,今日揣在袖子里的。她双手举过头顶,一个书吏模样的人下来接了,呈进轿里。
街上死静。轿帘里翻纸的声音,一页,又一页。翻到中间,停了很久。然后帘子掀开了。
轿里下来的是个女子,四十上下,绯袍,腰牌在日光底下晃了一下,监察御史沈青梧。她下了轿没看百姓,先看跪着的袁朵,看了两息。
“你状上写,案卷里有一枚印,不是朝廷的印。”她说,“印在何处?”
“回大人。”袁朵跪着,“印在临江县知县钱有德的公案上。方才堂上,他当众念过盖着这枚印的批文,念完又想收回袖中,被满堂人看着,才留在了案上。”
“钱有德人呢?”
“二堂。”
“传。”
钱有德被传出来的时候,袍带都没系齐。他到了御史跟前,行了礼,起身看见跪着的袁朵,又看一眼她那道目光,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。
“钱知县。”沈青梧说,“方才本官在街上,听了一耳朵。你那批文,取来。”
钱有德的手抖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师爷,师爷低着头。他只好自己回二堂取。取来的路上,那几步走得很慢。
批文呈上去。沈青梧就着书吏捧的印鉴底册,铺开批文,对着日光,验落款。
验了不到十息。
她的脸色沉下去了。沉得很,连捧册的书吏都往后缩了半步。
“好。”沈青梧把批文折起来,捏在手里,没还给钱有德。她转过身,声音抬起来,整条街都听得见:“此印,非府印,非司印,非朝廷在册任何官印。”
百姓炸了。这一次没有衙役拦——霍山的人也都在听。
沈青梧抬手往下压了压。等街上静了些,她忽然又开口,这一回声音低下来,像是自言自语,可前头的人都听见了:
“此印,本官三日前,刚在另一位大人的府上,见过一回。”
街上静了一瞬,炸得更响。有人问哪位大人,有人说府城,有人说不是府城。钱有德站在原地,腿一软,整个人顺着廊柱滑下去,瘫坐在台阶上,帽子滚下来,骨碌碌滚到袁朵膝盖边上,他都没去捡。
袁朵跪在原地没动。她心里那本账,飞快地翻过了三页,三日前,另一位大人府上,同款印。那这枚印这两回上盖印的手,是同一双,还是同一窝。这位御史大人说这一句,是无心,还是有意说给她听的?一个御史,为什么要当街把这条线露出来?
【宿主,】工牌的弹字很轻,【她验出印不对,寻常的做法是封存待查。当众提“另一位大人府上”,这不是寻常做法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的嘴唇没怎么动,“她在钓。当街放线,看谁沉不住气。”
果然,人群外围起了动静。一个短打汉子转身要走,走得不算急,可走的方向是城西。袁朵的眼角扫过那身短打,心里又翻过一页,茶楼里画布防图的那个散客,也是短打。是不是同一个,得霍山的人回来对。两个衙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。
沈青梧把批文递给书吏:“收好,录入案卷。”她转向袁朵,“周明蔚,你起来。”
袁朵起身。
“你方才拦轿之前,是待罪之身。拦轿喊冤,按律该责。本官现在免你这一责,不是因为你的状递得对,是因为你的状,递得齐。”沈青梧看着她,“四本账,人证物证,连验印的路数都是现成的。你是官身出身的账房?”
“回大人,臣是罪员,先学会的是算账。”
“先学会算账的人,学做官是后来补的课。”沈青梧说,“补到这个地步,也算难得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可声音没变冷,“本官问你一句实话。你告的是钱有德,还是那枚印?”
满街的人都在听。这一问不好答。
“回大人。”袁朵说,“犯官告的是钱有德。可账翻到底,翻出那枚印,不是犯官的本事大,是这枚印,贪得太深。真要是只告钱有德,账平了,人换了,三年后临江县再来一个新县丞,接着对上这枚印,犯官今日拦轿,就只拦了半顶。所以大人问犯官告的是谁,犯官告的是账上有的,账上有的后头,顺着捞。一印不止一府,捞完一府,还有一府。”
街上没人说话了。沈青梧盯着袁朵,盯了很久。久到书吏都把批文捧得换了三回手。
“一印不止一府。”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,“本官出京三个月,头一回听见一个县丞说出本官的差事。好。”
她转身,面向满街百姓,扬声:“临江县河工亏空一案,本官沈青梧,代天子巡按,本案,本官接了!”
人声轰的一下起来。喊什么的都有,“周青天”喊得最响,也有人喊“沈青天”,两拨喊声撞在一处。袁朵站在声浪当中,看见瘫在台阶上的钱有德被御史的随从架了起来,看见霍山在人群边上冲她飞快地点了一下头,看见街口那两个跟着短打汉子的衙役,一个回来了,贴着霍山耳朵说了句什么,霍山的脸色变了一变,又朝袁朵的方向看过来。
【宿主!进度又跳了,大节点“官面靠山”,绩效七百!三万整!】
工牌的弹字在袖中发着抖。袁朵没顾上乐。她拨开人群往霍山那边走,走到跟前,只问了一句:“跟到哪儿了?”
霍山把她拉到照壁后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绸缎庄。人进了绸缎庄,没走后门,走的正门。老赵在对面茶棚里盯着的,庄里今夜,卸了三车货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盖着油布。可老赵眼尖,卸车的时候油布掀了一角——”霍山咽了口唾沫,“大人,是空棺材。三口,崭新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