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山走后,袁朵没回签房。她绕到后衙小院,闩了门,才把工牌从袖袋里摸出来。
工牌还在抖。不是发愁那种抖,是另一种,弹字一行一行往上蹦,跳得比平时快。
【宿主,结算了。御史接案,官面靠山落定,本案进度分四百二,功劳分二百八,七百整笔入账。你看看,你看看这个数!】
“三万整。”袁朵说。
【三万整!】工牌的弹字顿了顿,又慢下来,【上一个大节点是两万八千五。这回一口气跳了七百。宿主,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】
“知道。”她把工牌搁在案上,给自己倒了半盏冷茶,“按临江县的案值,这七百里头,御史接案占了大头。”
【对!所以我说这个世界的水深。】弹字哗哗地滚,【宿主,离九万九还差六万九。按这个世界能翻出来的案值算,贪墨、河工、义庄那十一条人命,全结了,撑死再冲两万。两万,加三万,五万。离九万九还差着四万九,宿主,四万九啊!】
工牌的弹字停在“四万九”上头,不动了。
袁朵喝了一口冷茶。茶是白的,凉的,带着点井水味。她慢慢咽下去,才开口:“牌,这笔账不能这么记。”
【怎么不能?】
“你在把临江一个县的案值,当成一条固定的账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可你忘了记一笔背面的,灰印不止盖在临江。御史当街说了一句‘另一位大人的府上’,那位大人在哪儿?府城,还是京城?他手里还有几个临江?”
弹字安静了两息。
【……宿主,你的意思是,跟着印走,账就做大了?】
“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袁朵说,“渡客把局布到朝堂上去,说明这枚印的案值,本来就不在一个县里。我是顺着渡客的线查印,还是顺着御史的线查案,走到底是同一窝。窝端了,分不会少。”
【可是,】工牌的弹字又急起来,【可是宿主,这两条线现在顶上了!你自己心里清楚!乌先生给你的差事是什么?官仓旬报,报给渡客。御史接的是什么?官仓亏空!你白天把真账递给沈青梧,晚上再把假账报给温先生,两头都是官仓,两头都得是你经手。这——这不是账做大了,这是两本账对到一块儿去了!】
袁朵没接话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后衙那棵老槐,黑黢黢的一团,枝子让风刮得来回摆。远处更夫敲了两下,二更天。
“乌先生让我盯官仓账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原先想,是渡客要盯着钱有德折色走银那条道,怕有人截胡。现在看,不对。”
【哪里不对?】
“御史这条线,来的不是时候。”袁朵掰着指头,“钱有德贪了三年,没人查。我一拦轿,四本账一递,御史当街接案,快得不合常理。乌先生要的是这条线慢一点,或者干脆断掉。他派桑七来催旬报,催的不是数,是我的脚。”
【所以温先生那头,可能会给你派新差事?】
“不是可能。”袁朵回到案前坐下,“御史接案的消息,今晚就会过绸缎庄的门槛。明天最迟后天,桑七就会站在我签房门口。他会带一句话来,话很短,温先生的话都短。可那句话是让御史的线慢下来,还是让我这个人退出来,我不知道。”
工牌的弹字发了一会儿蔫。
【宿主,我有点想不明白。】它难得没用感叹号,【你帮渡客,是为了卧底,为了查灰印。可御史也是查灰印的。两边查同一枚印,你为什么要站中间受这个夹板气?不如干脆,】
“牌。”
弹字停了。
“你记一笔。”袁朵取过自己的小册子,翻开背面,就着灯,提笔,“今日,三万整。官面靠山,得。渡客差事与御史接案,撞线,记待处理。”
笔尖顿了顿。
“底下再记一行。”她说,“温先生上上个世界帮我两回,没图过回报。这两回值多少分,你算不出来,我也算不出来。这种账,记不了数,只能记事。”
【……记事了。】工牌的弹字很轻,【宿主,那你打算怎么回桑七?】
袁朵把册子合上。
“先不回。”她说,“明天先办我自己的事。洪迁的约谈在明天,多备一副算盘,这话说出去了,不能黄。还有沈砚清那根纸棍,压了这么多天了。”
她伸手把工牌拿起来,翻到背面,对着灯。
【宿主?】
“扫。”
工牌的弹字抖了一下。然后,一道极细的白光从牌面上扫出来,落在案头那个油纸包上,纸包里是那根折成纸棍的洗字纸,三年前的字洗掉了,压痕还在。
白光过去一遍。又过去一遍。
【宿主,】弹字蹦出来,这回是慢的,一个字一个字,【扫出来了。是半页账。三列数,头一列对得上西仓的亏空。落款有两个字,压得很深——】
袁朵俯下身去。
弹字最后跳出来那两个字,是“洪迁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