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签房门口来了一张字条。没落款,就一个字:驿。
袁朵看完,就着烛火把字条烧了。
【宿主,】工牌的弹字贴着袖口,【是桑七的字迹吧?昨天御史刚接案,今天就来叫你。我说什么来着,温先生的消息,过绸缎庄的门槛,比官驿的快马还快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把算盘收进匣子,“走之前,把昨晚扫的那半页账再过一遍给我听。”
【半页账,三列数。头一列是官仓的斛数,对得上你查出来的亏空。第二列是折色的银数,第三列,第三列只有个总数,旁边压着‘洪迁’两个字,还有半个字,洗得只剩个偏旁,像‘付’。】
“付。”袁朵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官仓的斛,折成银,付给洪迁。沈砚清三年前截下了这半页账,洗掉字,留着压痕。”
【所以明天约谈洪迁之前,先过温先生这一关?】
“先过这一关,才能活着谈明天那一关。”
城外废驿还是老样子。半截塌了的院墙,一盏风灯挂在廊柱上。桑七在门口候着,见了她,行了个礼,没多话,只把门推开半扇,侧身让她进。
乌先生坐在灯底下,还是那顶帽子搁在手边。桌上摆了一壶茶,两只盏。
“坐。”
袁朵坐下。
桑七退出去,带上门。屋里就剩灯芯的响。
乌先生给她倒了茶。倒完,自己那盏没动,开口第一句就是:
“御史,是你引来的。”
不是问话的调子。可袁朵听得出来,这是问。
“我引的是翻案。”她说,“拦轿,递状,四本账。这一步一步,走的是临江县的地界,够不着御史。”
“御史接了。”
“撞上的。”
乌先生的手指在盏沿上搁着,没动。灯花爆了一下。
“先生要我看官仓账。”袁朵不等地问,自己往下说,“账我盯到了。西仓亏空两千三百斛,折色走银,进钱有德内院。这条线,我一条一条记的,旬报里都有。可账翻到底,翻出一枚印,钱有德当堂甩出来的那道府衙批文,落款盖的不是府印。”
“印。”乌先生把这个字咬得很慢。
“灰蓝的,柜门样式。”袁朵看着他,“跟我以前见过的一种印,同款。这枚印,能压住一个知县,能让御史验出‘非官印’却不敢当场定它的来路。先生,一枚印能伸到朝堂批文上,它伸进来之前,得先有个地方落脚。我在临江,替先生看账,账上走到哪儿,我就看到哪儿。如今账走到这枚印跟前了。”
屋里静着。
【宿主,】工牌的弹字贴在她腕上,轻得像蚊子哼,【你在把灰柜的线,喂给他……】
袁朵眼皮都没动。
这一段话,半真半假。真的部分,是她确实查到的——印,批文,官仓,一条条都对得上数,温先生要验,验得出。假的部分她一个字都没说,只藏在“没说”里头:她没说御史这条线她递过一状,也没说御史当街提了“另一位大人的府上”。
漏掉的,比编出来的,更难查。
“御史。”乌先生终于又开口,“你怎么看这条线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快,还是慢。”
袁朵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。
“这条线快慢,不看御史,看钱有德后头的人。”她放下盏,“钱有德倒了,账要有人接手去翻。翻账的人手要是先生的,快慢先生说了算。翻账的人手要是御史自己的,”她顿了顿,“那得看御史的账,是谁的账。”
“你的意思。”
“临江县这盘账,早就不止一个看账的了。与其让御史翻出个先生管不住的结果,不如先生自己先知道账上有什么。”袁朵抬起眼,“我递给先生的,就是这个。”
乌先生看了她很久。
灯芯又爆了一下。
“你像一个人。”他忽然说。
这句话,上回在废驿,他也说过。袁朵没接。
“上一回,我说你像一个人,你没问像谁。”乌先生端起自己那盏茶,这才喝了一口,“这一回,你也没问。”
“先生要说的,先生会说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不催账。”
乌先生把茶盏放下了。放下的时候,盏底磕在桌面上,一声轻响。
“旬报,照旧。”他说,“官仓的数,往后每旬加一栏——钱有德倒台之后,新官接手的进度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御史那头,”乌先生站起来,取过帽子,“你只看,不递。看什么,下一旬报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板上,背对着她,停了一息。
“今晚的话,你要是有半句不实。”他说,“下次就不在驿站见了。”
门开了,夜风灌进来,灯晃了晃。
袁朵坐在原地,等风把灯稳下来,才起身。
出了驿站,桑七在墙根候着,替她牵了驴。他欲言又止,末了只说了半句:“先生今夜……话比往常多。”
“嗯。”袁朵翻身上驴,“多到几句?”
“往常一句。”桑七想了想,“今夜,得有七八句。”
驴蹄敲在土路上。走出去半里地,工牌的弹字才冒出来:
【宿主,过了。他信了至少七成——加的那一栏“新官接手进度”,是要用你的眼睛盯着御史的线。信任+1,我记背面了。】
“嗯。”
【可是宿主,他最后那句“下次就不在驿站见了”,我听着后脖颈发凉。】
袁朵拢了拢袖子。
“他要是全信了,就不会说这句。”她说,“说这句,是留着以后对账用的。牌,记今日一笔:假账过了一关,账期没定。哪天他对账,哪天见真章。”
【记了。】弹字顿了顿,【宿主,明早洪迁的约谈,那两套数,你可备齐了?】
“备齐了。”她说,“一套给官面,一套给我自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