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废驿回城,刚进县衙后院,霍山就来敲门了。
“御史行辕传的话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请你过去一趟。就你一个。”
【宿主,】工牌立刻弹字,【单独召见。今晚温先生刚考完,转头御史就传。两头盯你,盯得比衙役盯贼还紧。】
“霍山,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沈大人身边的书吏,路过府衙,跟我打听你的底细。我寻思不对劲,跟上去问了,才知道是行辕要传你。”霍山挠了挠头,“大人,要不要我远远缀着?”
“不用。”袁朵取了小册子,“你回家睡觉。就办一件事:明早洪迁的约谈,你卯时到签房,带两个靠得住的人。”
“洪迁那闷葫芦?”
“嗯。带算盘。”
御史行辕设在城里的驿馆。门口的灯笼换了,比别处多一盏,罩着黑纱。袁朵报名进去,书吏领她到后院一间正房,就退了出去。
沈青梧坐在案后。案上摊着卷宗,摊得很开,一盏灯压着角。
“坐。”
袁朵坐下。
“茶就不上了。”沈青梧说,“本官夜里叫你来,不叙虚礼。问你一件事,你答一件事。”
“大人问。”
“公堂上,你说‘一印不止一府’。”沈青梧的手指按在卷宗上,“这话,不是当场想出来的。你早就知道这枚印。”
袁朵没吭声。
“你告的是钱有德。四本账,做得滴水不漏,账房的路数,一步步都扎实。可你在最后,把话引到了那枚印上,引到本官出京三个月查的东西上。”沈青梧抬起眼,“一个县丞,替一个死县丞翻案,翻着翻着,翻到了一枚不该出现在县衙的印。周明蔚,你查这枚印,查多久了?”
屋里就灯芯的响。
“回大人。”袁朵说,“下官答不出这个数。下官答得出另一件事,大人要听,下官就说。”
“说。”
袁朵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。纸上画着一个印样,灰蓝的,柜门的样式,四角带记号。
“这是下官凭记忆画的。原印,下官见过两回。一回盖在一道批文上,就是公堂上那道。另一回,”她顿了顿,“盖在一个货栈的契书柜上。义庄货栈,城东。柜里存的是人命典当的契书,十一条人命,中人叫桂三。”
沈青梧接过纸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“契书上,用的是这个印?”
“柜上。契书本身用商印,柜门上烙的是这个记号。大人验印验得出印,下官验账验得出路数,同一副记号,一处烙在朝堂批文上,一处烙在人命契柜上。管批文的手和管柜子的手,是不是同一双,下官不敢定。可这副记号,两边通用,说明两边认一个门。”
“一个门。”沈青梧把这个字咬住了,“哪个门?”
“下官不知道门在哪儿。”袁朵说,“下官只知道,义庄货栈的账,下官挑过三条乱账,中人换了。契柜没动。大人要验,随时可以去。”
【宿主!】工牌在袖里急得直抖,【你要带御史去动契柜?温先生那头——】
“牌。”袁朵嘴唇没动。
沈青梧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她盯着袁朵,忽然换了个话头:
“本官接你状子那天,你在街上拦轿。拦轿之前,你在县衙待罪,公堂上刚挨过钱有德的板子?”她看了看袁朵的手,“本官听说,你到临江任上,统共不满仨月。翻前任的案,查官仓,查货栈,你要么是个不要命的,要么,是个有人指着的。”
“下官是自己要查的。”
“自己要查的人,查到这个份上,早该死了三回。”沈青梧的声音平平的,“你没死。要么是你命大,要么是你背后有人替你挡了。”
袁朵没答。
“不答就对了。”沈青梧忽然说,“本官不问了。本官跟你交个底——”她把案上的卷宗往前推了推,“本官出京三个月,查的就是这枚印。临江是第六站。前五站,本官挖出两个贪官,全断了线——人证死在狱里,物证烧在库里。到临江,本官本来也打算只查钱有德,结案走人。可你在公堂上把印翻出来了。周明蔚,你翻出来的东西,比你自己知道的,要值钱得多。”
袁朵看着那卷宗。
“所以大人当街放线。”
“嗯。当街提‘另一位大人的府上’,看谁沉不住气。”沈青梧说,“沉住的,有两个。一个是你。另一个,进了城西的绸缎庄,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“短打汉子。”
“你也在盯他。”沈青梧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“很好。本官再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,绸缎庄昨夜卸的那三口空棺材,今夜,少了一口。”
【宿主,棺材少了一口!】
“去向?”
“不知道。本官的人盯的是庄门,货走的是水路。”沈青梧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所以本官夜里叫你来,不为问案。为的是把话说在前头,你的账翻到哪儿,本官的案查到哪儿,迟早撞在一处。撞上了,本官要的是根。你要的是命。这两样不冲突的时候,路可以同一段。冲突的时候,”
她转过身。
“,本官希望你先想想,你那条命,是替谁保的。”
“下官记下了。”袁朵起身行礼,“下官只求大人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明日一早,下官约谈户房账房洪迁,查沈砚清案旧账。谈的时候,大人的人,可看,不可插。”
沈青梧看了她两息。
“洪迁。”她说,“户房那个闷葫芦?本官的名单上有他,还排得靠前。你倒是快。”
“大人查的是印,下官翻的是案。”袁朵说,“翻案翻到的人,先归案。”
“好。”沈青梧坐回案后,拿起笔,“本官的人,只看,不插。但谈完,本官要一份笔录。”
“下官送来。”
袁朵退出行辕,夜风一吹,后背有点凉。走了两条街,工牌的弹字才冒出来:
【宿主,你把契柜卖给御史了。温先生要是知道……】
“温先生早晚会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与其让他从绸缎庄知道,不如让他从我这条线知道,御史在查契柜,我拦不住。这不是我卖的,是账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【那今晚那句“只看,不递”呢?】
“看,就是递。”袁朵拢紧袖子,加快了脚步,“御史看什么,温先生就得知道什么。这一栏,正好填进旬报。牌,记背面,今日两笔:契柜,给了御史。三方成局,局里、渡客、朝堂,三条线,全从我案头过。”
【……那咱是哪条线上的?】
袁朵走到街口,停了一步。
“账房线。”她说,“谁给账,我给谁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