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迁约谈的事,还没到卯时,就先黄了。
三更刚过,袁朵是被烟呛醒的。
先是外头有脚步声,急,乱,踩得瓦响。然后是喊声。喊声没成形,火光先进了窗纸,把整面窗照成了红的。
【宿主!起火!签房那排!】工牌的弹字炸出来,【库房也在烧!他们挑的是衙署里头起的火,走的是墙根!】
袁朵翻身下床,鞋都没穿好。她推门出去,烟已经漫过廊子了。
“霍山!”
“在!”霍山的声音从烟那头过来,哑的,紧的。他今夜本就带人在衙门四下巡着,防的就是这一手,“人手八个!卷宗房我守着,那儿的火还没过去!”
“先看班房。”袁朵喊,“钱有德押在班房!”
“我派了两个人!”
两个人。袁朵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——来放火的人,要烧的是纸,不是人。纸在卷宗房,在库房,在签房。她转身就往签房冲。
“大人!签房烧透了!”霍山在背后喊。
“签房里的东西早不在签房。”
前天夜里,她就把四样东西挪了地方,灰印批文的抄件、洗字纸棍、两本真账,全搁在卷宗房最里头那个封了骑缝印的旧柜里。柜是沈砚清当年留下的铁皮柜,锁是马有良配的。
可她没算到,火会烧到卷宗房。
她冲过二堂的时候,看见卷宗房那头已经有火苗舔上房檐了。霍山带的人还在跟黑影缠斗,刀声脆得很。黑影有四个,蒙面,手里除了刀,还有火折子和油罐。
“留活的!”霍山吼。
一个黑影听见这句,反手一刀抹向自己脖子。霍山扑过去夺刀,慢了半拍,只抓住了那人的手腕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毒牙在领子里。”霍山把人翻过来,扯开衣领,里头缝着一粒蜡丸,“大人,是死士。这路数,不是江湖上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什么路数。”袁朵没停脚。
卷宗房的门闩已经烧弯了。烟往里灌,火往里吃。她拿袖子捂住口鼻,一脚踹开门。
热浪扑脸。房梁上的椽子噼啪响。
铁皮柜在最里头,柜身已经烫手了。袁朵扯下外袍裹住手,拧锁。锁拧不开,钥匙在马有良那儿。
【宿主,让开!我烧锁!】工牌的白光贴着锁眼扫过去,锁芯咔的一声,弹开了。
柜门拉开。四样东西都在。她全塞进怀里,回身往外走,走到一半,一根着了火的椽子从头顶上砸下来,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。
她跨过去。
出门的时候撞见霍山。霍山一身烟灰,半边袖子燎没了,一把攥住她的胳膊:“东西呢?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撤!房要塌!”
两个人退到院子里。这时班房那头也喊起来了,不是着火,是有人趁乱劫人。守班房的两个衙役追出去半条街,追丢了。追丢的,不是钱有德。
“劫的是班仓吏。”衙役喘着气回报,“把人从后墙拽出去的,我们追到河边,人就没了。地上留着个物件。”
物件递过来。一枚蜡丸,掰开,里头一张小纸条,就四个字:
账平,人走。
【宿主,】工牌的弹字很低,【班仓吏招过的供,全在卷宗房……他们没烧成,就把人带走灭口。这伙人,办事有先后手。】
“先烧纸,纸烧不着,再拿人。”袁朵把纸条捏进袖子,“两道手,一道比一道快。这是绸缎庄那边的账法。”
“绸缎庄?”霍山盯着她。
“回头对。”袁朵说,“先救火。”
火扑到四更天才压下去。卷宗房塌了半边,签房整排烧成了黑架子,库房保住了大半。县衙里能站的人,全成了烟人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袁朵站在院子当中清点。怀里四样东西,一样不少。卷宗房里别的案卷,烧了三成。
这时墙根的狗洞那儿有动静。
先探出来一个包袱。再探出来一顶帽子。最后是马有良本人,整个人从狗洞里挤出来,怀里死死抱着三摞账册,官袍前襟烧了个洞,胡子燎了一撮。
“大人!”他连滚带爬地过来,嗓子全哑了,“账!账我背出来了!”
“马先生。”袁朵看着他,“卷宗房后墙那个狗洞,你钻的?”
“啊……啊,是。”马有良把账册往袁朵怀里一塞,自己扶着墙喘,“小老儿昨夜就没走。睡在库房廊下的。火烧起来,小老儿一瞅卷宗房的门不行了,钥匙又在小老儿身上,正面进不去,就、就绕了后墙。那狗洞是小老儿早年喂狗挖的,衙门里没第二个人知道……”
【宿主,三十年的活化石,关键时候比谁都顶用。】工牌的弹字带着点颤,【进度跳了。灭证反制,证据保全,绩效三百。三万零三百。】
“这几摞是什么?”
“户房的老底账。”马有良喘匀了一口气,声音才稳下来,“洪迁的师父传下来的那套‘肃清案’底册,正经的账面上早没了,小老儿收着呢。收了二十多年,一直想着,哪天有个用得上的大人……啊,就、就等来一个。”
他忽然闭了嘴。
袁朵抱着账册,看着他。
“马先生昨夜,是巧了没走?”
马有良低着头,捋那把燎剩的胡子,捋了半天。
“小老儿三十年,什么账都见过,什么都没说过。”他抬起眼,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余烬的红,“昨儿傍晚,有个后生在衙门口打听洪迁住哪儿。小老儿多看了一眼,那后生的鞋,是绸缎庄的软底。小老儿寻思,绸缎庄的人惦记上户房了,那户房的账,今夜就危险。”
“所以先生抱着账,在库房廊下坐了一夜。”
“啊……坐就坐着吧,反正小老儿觉少。”
霍山从后头走过来,听见这段,看了马有良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把自己那半截没燎干净的袖子撕下来一条,递给他擦脸。
“大人。”霍山转回来,声音压着,“人审出来了。抓活的那个,嘴硬,可身上搜出一样东西——”他摊开手,掌心里一枚铜牌,牌面上錾着一个记号。
灰蓝的。柜门的样式。
【宿主……渡客的东西,落在死士身上。】工牌的弹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【温先生前儿夜里刚说“下次就不在驿站见了”,今夜渡客就烧你的衙门。这两拨人,是一拨,还是两拨?】
袁朵把铜牌接过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錾着一个小字,錾得很浅,要就着晨光才看得清。
一个“渡”字。
“霍山。”她把铜牌攥进手里,“去绸缎庄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袁朵说,“趁他们以为账烧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