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绸缎庄回来,霍山本要护送袁朵回县衙,她让他先绕去了城北,马家小院。
绸缎庄的事,是霍山带人进去的。庄里人睡得沉,被踹开门的时候,三口棺材的空位上只剩垫棺材的稻草,掌柜的说货是主家前夜叫人抬走的,抬去哪儿,不知道。掌柜的被带回去了。可袁朵心里惦记的不是这个。
是马有良。
天蒙蒙亮那会儿,师爷抱着账册从狗洞里钻出来之后,就没人再顾得上他。救火的救火,拿人的拿人,全衙门乱成一锅粥。等她想起来,马有良已经不在衙门里了。
“大人。”霍山在后头跟着,“您是怕马先生跑了?”
“怕他想跑。”
马家小院在城北,土墙,两间正房,一棵石榴树。霍山抬手要敲门,袁朵拦了一下,自己推。门没闩。
院子里,一只藤箱开着盖,摆在石榴树底下。
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,一个木匣,一把油纸伞,底下压着个蓝布包袱。马有良正蹲在箱子边上,手里捏着那把伞,往箱子里放,拿出来,又放进去。
听见门响,老头的手抖了一下,伞掉在地上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弯腰去捡伞,捡起来,抱着,站在那儿,没抬头。
袁朵看了一眼那只箱子。
“回乡的行头。”她说,“收拾多久了?”
“啊……啊,也没多久。”马有良的嗓子还是哑的,胡子那一撮燎过的,翘着,“就、就今儿天亮前,火压下去之后,小老儿回屋坐了坐,寻思着……寻思着……”
他寻思不出来了。
霍山把院门带上,站在门边,没进来,也没说话。
“三十年前,肃清案那会儿,您就收拾过一回吧。”袁朵走到石榴树底下,没看箱子,看树,“那会儿没走成。”
马有良抱着伞,慢慢地坐到了树根底下的石墩上。
“没走成。”他说,“那会儿小老儿的铺盖都捆好了,雇的船都在码头等着了。洪迁的师父,就是教小老儿账法的那位,头天夜里来找小老儿,让小老儿陪他坐一宿。小老儿就陪他坐着。他坐到四更天,跟小老儿说,有良,账我留给你了,收好。人我不连累你,你天亮就走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天亮,他就在自家房梁上挂着了。”马有良说得很平,平得像念账,“官府定的畏罪自尽。他不是畏罪。他是知道那些账只要在他手里一天,跟他沾边的人就一天要死。他把账留给我,自己把线掐了。”
石榴树的叶子让晨风掀了掀。
“小老儿没走。”老头接着说,“小老儿把账收了,回衙门当差。当一年,帮着做一年假账。钱有德他爹那会儿就在任上,贪得没儿子这么蠢,可手是一样的脏。小老儿年年看着,年年算着,年年一个字不说。三十年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对着袁朵。
“大人,小老儿今早从狗洞里钻出来的时候,就在想,这回跟三十年前那回,是不是一样的。衙门烧了,人死了,账攥在手里烫,搁哪儿哪儿着火。趁着乱,走,还来得及。老家还有一间祖屋,小老儿攒的钱,够吃到入土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袁朵说。
“啊?”
“来得及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霍山的人现在盯不过来,城门天亮才查得严。您这箱子收拾得齐全,走,来得及。”
马有良抱着伞,看看她,又看看箱子。
【宿主,】工牌的弹字很轻,【你不拦他?】
袁朵没理。
“可小老儿要是走了,”马有良自己接了下去,声音还是哑的,“这三摞账,就得大人自己看了。看得懂看不懂,小老儿不知道。里头哪一页是洪迁他师父的真笔,哪一页是小老儿后来偷偷补的注,哪一页的骑缝印是让人揭过一回又对回去的,这些,账面上不写,在人心里。”
他把伞放下了。放到箱子边上,摆正。
“三年前,沈大人死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小老儿也是这样坐在这棵树底下,也是收拾了箱子。那回也没走成,不是舍不得走,是小老儿头天刚替沈大人誊过一份账,誊到一半,衙门来人说他暴病了。小老儿那半份誊本,是揣在怀里送他上的路。大人,小老儿这些年夜里总想,沈大人要是晚死三天,那账誊完了,是不是就不是这个下场了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昨夜火起的时候,小老儿头一个念头,还是走。”马有良站起来,弯腰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。木匣先拿出来,然后是伞,然后是衣物,“第二个念头是,账在库里,得背出来。这两个念头,是前后脚的事。小老儿钻狗洞的时候想明白了,三十年了,小老儿这两个念头,回回都是前后脚。回回都是第二个赢。”
蓝布包袱最后拿出来的。他捧着包袱,转过来,双手递给袁朵。
“这包袱里,是小老儿三十年记的私账。”他说,“哪年哪月,哪笔银子,过了谁的手,谁递的话,衙门外头哪些人来打过招呼,小老儿,都记着。字丑,事儿全。”
袁朵没接。
“马先生。”她说,“这包袱递出来,您就回不了乡了。”
“小老儿知道。”
“递出来,您就是证人。证人在案子里,是活的靶。昨夜班仓吏怎么没的,您看见了。”
“小老儿看见了。”马有良捧着包袱,手很稳,“所以小老儿才想明白了要递。昨夜要是火再快半个时辰,小老儿跟班仓吏一个下场,账全成灰。老天爷给了小老儿半个时辰,小老儿钻了狗洞,把账背出来了。账背出来了,就得背到底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小老儿做了三十年假账的帮凶。”这一个字一个字,是从哑嗓子里磨出来的,“这一回,想做回真账的证人。大人收不收?”
袁朵看着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,看了两息。
然后她后退半步,整了整衣冠,朝马有良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。
马有良捧着包袱,僵住了。
“使不得,使不得,大人,小老儿——”他慌得要去扶,包袱差点脱手,被袁朵接住了。包袱入手沉,比看着沉。
“收了。”袁朵把包袱拢进怀里,“霍山。”
门边的霍山应声过来。
“从今天起,马先生的院子,你派两个人。轮班的,夜里也守。”她说,“再给马先生的晚饭加一道,衙门食堂的,别让他自己开火,”
“大人!”马有良急了,“小老儿还能自己开火!”
“嗯,能开。”袁朵把空藤箱合上,提到他跟前,“箱子收起来。这箱子,等案子结了,您再收拾一回,那时是回乡,不是逃难。”
马有良抱着那把油纸伞,站在树底下。
过了半天,他说:“啊……啊,好。”
“东西放回去吧。”袁朵往院门走,“辰时不到,您还能眯一个时辰。睡醒到二堂东边的偏房来,签房烧了。洪迁的约谈,挪到今天午后。我备了两套数,还差一个懂洪迁他师父笔迹的人。”
“小老儿懂。”马有良跟到门口,“洪迁那小子的字,三分随他师父。小老儿一眼就能挑出来哪页是替的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霍山先出去唤人。袁朵跨出门槛,走了两步,听见后头马有良又喊了一声。
“大人!”
她回头。老头站在院门口,晨光照着他那撮燎焦的胡子。
“小老儿的私账,头一页记的,是三十年前,替钱有德他爹做的第一笔假账。”他说,“末一页,今早记的,衙门失火,小老儿背账出洞。中间隔了三十年。大人翻的时候,别嫌小老儿啰嗦,一页一个事儿,一个事儿一笔账,小老儿……记了三十年,就等着有个人肯翻。”
“我翻。”袁朵说,“一页一页翻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巷口,工牌的弹字才冒出来:
【宿主,这包袱我掂了掂,至少四百多页。三十年,四百多页,一年就记十几页,他不是天天记,他是只有遇上要紧事才记。】
“嗯。”
【那得多要紧,才够他记一页啊。】
袁朵没接话。她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,加快了脚步。
“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她说,“马有良,三十年假账,一朝真证。这一笔,值多少分,你算不出来,”
【我知道。】弹字很轻,【只能记事。】
“对。”袁朵说,“记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