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审之后第三天,沈青梧动身回京。灰印案的卷宗装了整整两箱,由驿马的兵护着,先走一步。临行前她见了袁朵一面,只说了一句:“你的名字,本官折子里写了。往后有账,往京城递。”
马车的辙印出了北门,天就阴下来了。
袁朵回县衙的路上,工牌一直没吭声。走到半道,它才弹出一行字:
【宿主,鼓楼。】
她抬眼。
鼓楼二层,向东第三个垛口,那个位置,立着一个人。青布袍,没戴帽子。这回没走。
【是他。会审那天你也看见的那个位置,你说是温先生的站相。他没走,他在等。】
袁朵在街心站了两息,拐进了登城的马道。
鼓楼上是空的,看鼓的老卒不知去了哪儿。乌先生站在垛口边上,背对着楼梯口,城下是散了市的街,收摊的挑子来来往往。黄昏的光斜着过来,把他袍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来了。”他没回头。
“先生等我?”
“等了三天。”乌先生说,“等你送走御史,等你衙门里的事了了,等你有空上楼。”
袁朵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站住。
“案子办得漂亮。”乌先生还是看着城下,“公堂上那一手,三笔账,把‘妖人’两个字算成灰了。本地的说书人已经编出词儿了,你听没听过?”
“没听过。”
“‘算盘一响,妖现原账’。”乌先生说,“编得不坏。”
【宿主,他夸你。】工牌的弹字很轻,【可他三天前就站在这个垛口上,看你审案。他不是来夸的。】
“先生上这楼,不是为了转述说书词吧。”袁朵说。
乌先生回过头。
夕阳照着他半边脸。这张脸她见过几回了,还是看不出年纪,还是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像在验一张银票的真假。
“周明蔚。”他说,“案子办成这样,按说,你该走了。”
袁朵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“官面上的事结了,你的差事,本来也就到这儿。”乌先生慢慢地说,“可你结案那天,在堂上,眼睛往这楼上望了一眼。我看见了。你望的这一眼,说明你还有事没办完。你望的不是我这个人,你望的是——这楼后头的东西。”
“先生那句话。”袁朵说,“什么话。”
“我说过,你像一个人。”乌先生说,“这回,我不问了。你想不想知道,她是谁。”
风从垛口灌进来,掀两个人的袍角。
“想。”袁朵说。
乌先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城下收摊的动静都换了一茬,他才开口:
“三年前。”他说,“渡客在这个世界,布过一局。布局的人手底下,用了一个正式工。审计科的,账算得比你现在还快。她也是这么查案的,一页一页,一笔一笔,查到灰印上。也是从官仓的账起的头,也是从一枚批文上翻出来的。”
袁朵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她死了。”乌先生说得很平,“死在结案前三天。官方的记录是四个字:任务失联。”
“尸首呢。”
“没有尸首。”乌先生顿了顿,“只有工牌。工牌回收那天,我们那儿的规矩,牌要归档,编号要擦干净。我经手的。”
他转过整个身子,正对着袁朵。
“编号擦干净之前,我看了一眼。”
袁朵站在原地没动。城下的动静、风声、更远处渡口的水声,全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。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比她想的稳:
“编号是多少。”
“零四七。”乌先生说。
工牌在袁朵袖子里,停了。
弹字不动。白光不闪。就那么僵着,像一块真正的、死的木牌。
“先生。”袁朵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告诉我这个,温先生知道吗。”
“温先生不知道我今天上楼。”乌先生说,“我今夜过江。走之前,把这句话留给你,是我自己的主意。”
“为什么留给我。”
“因为她死前三个月,给渡客内部的联络线上,发过最后一封密报。密报我没看完,只看了头一句。”乌先生说,“头一句是,‘工牌不是牌,是账’。”
他往楼梯口走。
“先生。”袁朵拦在他前头,“她怎么死的,你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的,不比你多多少。”乌先生在她两步外站住,“我只知道三件事。一,她查到灰印之后,往上头递过一份东西。二,递完的第七天,她失联。三,回收的工牌,编号是零四七,可牌里头的存储,是空的,被人从里头,亲手洗掉的。洗得很干净,比洗一道圣旨还干净。”
“亲手。”袁朵咬住这两个字。
“嗯。别人的手洗不了牌。”乌先生说,“要么是她自己洗的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是能碰她的牌的人。”
乌先生不置可否。他从她身边走过去,脚步在楼梯口停了。
“周明蔚,我最后说一遍账。”他说,“你在官面上,翻了一桩冤案,结了。你在渡客这头,旬报交着,信任攒着,也没断。可这两条线,都到头了,再往前,是第三条线——零四七那条。那条线上,走过去的人,没有活着回来的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别走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,”乌先生回头,“想问她怎么死的,就跟我走后门。今夜三更,江边老渡口,第三条船。”
他下了楼。
脚步声远了。城楼上就剩袁朵一个人,和垛口外头一点点暗下去的天。
工牌的弹字,这时候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来,慢得不像它:
【宿主……零四七。涂茶前辈的编号,是零四七。档案上写的,牌随人失联,七年前。】
“嗯。”
【乌先生说‘三年前’。可涂茶前辈是七年前失联的。宿主,这两个数,对不上。要么他说谎,要么,档案说谎。】
袁朵站在垛口边,看着江的方向。江上起雾了,渡口的方向,一点灯火都还看不见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记背面。”
【记什么?】
“今夜三更,老渡口,第三条船。”她说,“底下再记一笔,账上多了一个数:三,和七,中间差着四年。”
【……这四年,记在谁头上?】
“记在她那块空了的牌上。”袁朵把袖口拢紧,往楼梯口走,“走。回衙门收拾东西。今夜过江,不带算盘。”
【不带算盘带什么?】
“带她的编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