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之前,袁朵没有去江边。
她回到了县衙。签房烧没了,现在临时办公的地方,挪在大堂西侧一间还完好的厢房,一张桌,一盏灯,一箱没烧着的文书。霍山派来看夜的人被她打发去了门口,屋里就她一个。
案上摊着三样东西。
那本封皮燎了角的小册子。马有良的蓝布包袱。还有一样,压在包袱底下一枚乌木的棋子,白鹤的样式,鹤翅上刻着极细的纹路。这是白鹤棋的传讯符,跟着她过了两个世界,一直没动过。
她把棋子拿起来,还没焐热,鹤翅上的纹路亮了。
一行字浮起来,很小,贴着木纹:
【临江事了。棋盘问:下一手,落哪边。】
袁朵把棋子搁回案上,没回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慢慢地出来了,【白鹤棋的人,消息比御史的马快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说,“盯着我呢。”
【那……江边呢?】工牌问,【老渡口,第三条船。乌先生说过,想问她怎么死的,就走后门。现在三更还没到,您还赶得上。】
袁朵没答。她翻开小册子的背面,就着灯,从头往后翻。翻到最近这几页,一行一行看过去。
御史接案,三万整。契柜给了御史,三方成局。渡客有局里的人。马有良,一朝真证。收网前夜,等天亮。今夜三更,老渡口,第三条船。三和七,中间差着四年。
翻完了。她把册子摊在灯下,看着最后一页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算笔账。”
【……宿主请讲。】工牌的弹字缩了缩,它听得出来,袁朵说“算笔账”的时候,一般不是好事。
“第一条路,今夜过江,走渡客的后门。”她屈起一根手指,“乌先生给的口子。好处是快——零四七的死因,那块空了的牌,可能三年前就在江对岸摆着,一伸手就够着。”
【对啊。】
“坏处呢。”她屈起第二根手指,“这个口子是乌先生给的。他为什么给?我算不出来。他跟我说‘温先生不知道我今天上楼’,可我验不了这句真假。牌,卧底的行当里,有一条铁账:对头递到你手里的每一条路,都是他替你选的路。他自己说过,那条线上走过去的人,没有活着回来的,他既然知道,还叫我走——”
【……那就不是让您去查的。】工牌的弹字慢下来,【是让您去踩的。】
“要么是踩我,要么是借我踩别人,要么,真是他自己的一点私心。”袁朵说,“三种可能,我一种都验不了。走后门,就是把命押在一个我验不了的人身上。”
【那第二条路呢?】
“第二条路,不走。”她收起手指,指着案上那枚亮着的棋子,“零四七的死因,我不从渡客的后门查。我从正面查——白鹤棋的线,棋盘上要人手有要人手,要档有档。慢,但是脚底下是我的脚。”
工牌安静了一会儿。
【宿主。】它又弹字了,这一回弹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【我不拦你。三万一千五,离九万九差六万七千五。这六万七千五的差距里,没有后门。】
袁朵看着那行字。
【后门快。】工牌接着说,【快出来的每一分,都是拿别的东西换的。乌先生那条船,上去容易,下来的时候,人还是不是自己,谁都不知道。宿主,涂茶前辈要是真走了那条船,那她那块空了的牌,就是船票钱。】
屋里就灯芯的响。
“你今晚话多。”袁朵说。
【我攒了三个世界的。】工牌说,【宿主,该说的我得说。说完听您的。】
“说完了?”
【说完了。】
袁朵拿起棋子。鹤翅上的问句还亮着:下一手,落哪边。
她盯着看了两息,指尖在木纹上按了按,回了一行字:
【查,但走正门。】
字发出去了,鹤翅的纹路暗下来,隔了约莫一炷香,又亮起一回:
【棋盘记下了。另,白鹤棋三年前接过一桩悬账,账主无名,只留编号。棋盘问:是不是同一个。】
袁朵的手指顿在棋子上。
三年前。又是三年前。乌先生说三年前,档案说七年前,现在连白鹤棋的悬账,也是三年前。
【宿主……】工牌的弹字很轻,【三年前,三年前。这个世界三年前,到底埋了多少东西。】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回了一个字:【是。】
发出去,她把棋子扣在案上,坐在灯前,把这笔账从头再过一遍。
她要做的,从今夜起,是三件事一起挑。
对渡客,旬报照交,人照旧留在局里——可从今往后,旬报里的每一栏,都得是拿来喂的饵,不是拿去卖的真。对白鹤棋,正路查案,零四七的账从档案、悬案、旧卷里一页一页往回翻。对御史的线,沈青梧说的“往后有账往京城递”,那是官面的根,不能断。
三条线,三条都得踩实了。哪一条松了,另外两条就把她勒死。
风险比走后门翻了一倍。走后门,赌的是乌先生一个人;走正门,是同时瞒着渡客、靠着棋盘、悬着官面,三头都得瞒得严实、靠得扎实、悬得稳妥。
可立场不脏。
涂茶前辈那封密报的头一句,她记得,工牌不是牌,是账。账房要是自己走了假账,往后翻出来的每一页,都作废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又弹字了,【那乌先生那边,明儿怎么交代?他约您三更过江,您放了他鸽子。】
“不放。”袁朵说,“我去。”
【啊?!】
“去江边,不上船。”她把棋子收进怀里,吹了灯,“三更老渡口,我到岸边,站在火把照得见的地方,跟他拱手——谢先生指路。路我不走这条,我走大道。人,还是朋友。”
【他要是翻脸呢?】
“翻脸,也比从此欠着不明不白的情强。”袁朵推门出去,“账房不欠夜账。当面把话说清,往后旬报照交,谁也不欠谁。”
【……宿主,万一船上下来的不是乌先生呢?】
袁朵的脚步在廊下停了半息。
“那更好。”她说,“多看一张脸,多对一笔账。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
【记什么?】
“抉择落定。”她说,“查零四七,走正门,人不离局,账不染手。底下添一行小字。”
【什么字?】
“从今夜起,”袁朵往江边的方向走,夜风把她的袍角吹起来,“渡客眼里的我,是他们的人。棋盘眼里的我,是自己人。这两句话,只有一句是真的,我记着哪句是真的,就够了。”
三更的梆子,从城那头传过来。
江边的雾里,隐约有一点灯火,是第三条船的桅杆灯。
袁朵拢紧袖子,朝着那点灯火,一步一步走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