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江边,雾比城里的厚。
乌先生站在渡口的石阶上,身后第三条船的桅杆灯亮着,照出他半边脸。袁朵走到火把照得见的地方,站住,隔着七八步,拱手。
“先生指路,谢过。”她说,“路我不走这条。我走大道。”
雾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不问问船上有什么?”乌先生说。
“不问。”袁朵说,“问了,人情就欠下了。账房不欠夜账。旬报,我照交。人,还是先生的人。今夜这句,就当我没听见过。”
乌先生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忽然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,像是笑,又不太像。
“三年前那一位。”他说,“也是站在你站的这个位置,说了差不多的话。”
“然后她上船了?”
“没有。”乌先生转身往船上走,“她说完这话,转头就走了。三个月后,她从渡客的另一个门进来了,自己摸进来的。”
袁朵站在原地。
“周明蔚。”乌先生上了跳板,在船头回头,“你既然不走这个门,那就准备走另一个吧。三日后,城中通宝阁,酉时,报我的名字。外围组缺个会算账的。”
“先生这是——”
“考你。”乌先生说,“你今夜不上船,要么是蠢,要么是有底气。蠢的,进了外围也活不长。有底气的,”船缆解开了,“渡客用得着。”
船进了雾里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等雾把灯吞干净了才冒出来,【这算过了,还是入套了?】
“都是。”袁朵往回走,“他要验我,我要进他的门。这一步,两边各取所需。牌,记背面:渡客外围,三日后续账。”
三日后,酉时。
通宝阁在城东大街上,是家当铺,三开间的门脸,柜台高得齐人眉毛。白天当东西的人进进出出,跟别家当铺没什么两样。
袁朵酉时进门。柜台里站着个伙计,眼皮都不抬:“当什么?”
“不当东西。”袁朵说,“寻一位先生。姓乌。”
伙计的眼皮抬了一下,往里间努了努嘴:“后门。”
绕到铺子后头,是一条窄巷,一扇黑漆小门。门里是个院子,院里一张八仙桌,桌上一盏灯,一壶茶,一副算盘。
桌后坐着个人。四十来岁,瘦,长手指,指节上有常年拨算珠磨出来的茧。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册子,正在一页一页地对账,头也不抬。
“乌先生报的信。”这人开口,嗓子干干的,像算珠相碰,“周明蔚。官仓案里替先生看账的那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坐。”
袁朵坐下。院门口那个伙计跟了进来,站在门边,不动了。
“我姓佟。”瘦子说,“组里人叫我算盘。外围组的事,从今儿起,过我。”
【宿主,首次出场,渡客外围组长。】工牌的弹字贴着腕子,【名字有了,身份有了。这人手上那本册子,宿主,我在扫。是流水,通宝阁的当账。】
“官仓案的事,先生说了。”算盘翻过一页,眼睛还在账上,“账算得不坏。先生的意思,外围收你。规矩,我先跟你交底。交底之前,”
他忽然停了手,抬起眼,头一回正眼看袁朵。
那双眼睛很淡,看人的时候不聚光,像在看一串数目。
“你当过东西没有。”
“当过。”袁朵说,“小时候,一支银簪。”
“死当还是活当。”
“死当。”
算盘点了一下头,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满意了。“当过死当的人,知道东西进了柜台,就赎不回来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外围组,就是这个柜台。你进了这个门,有三条规矩。听好,我不说第二遍。”
“先生讲。”
“第一条。”他竖起一根长手指,“外围只跑腿。收账、传话、看货、点数。腿往哪儿跑,我们派。腿为什么这么跑,你不问。”
“第二条。外围不见先生。你在官仓案里见过先生,那是先生的安排,往后没有。你往上看到的最高处,就是我。我上头有谁,你不问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不问上头。”
袁朵坐着没动。
“三条规矩,违一条,”算盘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,推到灯下。纸是黄裱纸,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,一个名字底下一行小字,写的不是籍贯履历,是生辰八字。
“契书上,添你的名。”
袁朵低头看那张纸。离她最近的一个名字,墨迹还新,名字底下那行八字,她认得——班仓吏的。那个前夜被拖出班房、消失在河边的班仓吏。
【宿主……】工牌的弹字抖了,【这不是当契。这是命格契。义庄货栈那口柜子里烙灰印的,就是这个路数,人命写在上头,人就归了柜台。】
“这纸,”袁朵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管什么用。”
“管你听不听话。”算盘说,“进了这张纸的人,跑不了。跑到天边,账还在柜上。你要问怎么个跑不了法,”他淡淡看她一眼,“那是第四条规矩之外的事了。你不问。”
“我要是不签呢。”
“不签,今夜从后门出去,就当没来过。”算盘把纸收回去,“官仓案的交情,先生记着,不为难你。可外围的门,也就到今夜为止。周主簿,你在官面上翻了个案子,翻得满城都知道你是算账的准。这样的手艺,留在官面上一辈子,替朝廷算,朝廷给你什么?三两俸禄,一栋烧了半边的衙门?”
他往前倾了倾。
“渡客的柜台,给的可比这多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屋里静着。灯芯烧出一声轻响。
袁朵掂量了三息。
“签。”她说,“规矩三条,我记下了。只求添一句话——契书上添可以,得让我看看,往我前头那个名字底下,八字后头那一栏,写的是什么。”
算盘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倒是不怕犯第三条。”他说,“班仓吏。写的是‘河工,卯年,水耗’。”
“水耗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,“人淹死了,账上记‘水耗’。”
“人记账上,账记人上。”算盘面无表情,“这是柜上的道理。你签,还是不签。”
袁朵提笔,在契书末尾,一笔一画,写下“周明蔚”三个字,又写了一行八字。写完,笔搁下。
“好。”算盘把契书收进册子,“从明儿起,你每日辰时到这院里点卯。点完卯,活儿另走各处的铺面接头派下去,头一个月,跑腿。跑得好不好,我说了算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今夜没了。”算盘重新翻开他那本流水,“后门出去,往东第二条巷子,别走大街,有人盯铺面。”
袁朵起身,走到门边,又停了。
“佟组长。”她说,“方才那条‘不问上头’,我记下了。可有一样,不归上头管,我想问就问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柜上的账,”袁朵说,“要是有一天,账算错了呢。”
算盘翻账的手,停了一停。
“柜上的账,不会错。”他说,“走出去。”
袁朵出了后门,巷子里黑,她贴着墙根往东走。走出巷口,工牌的弹字才出来,很低:
【宿主,契书我扫过全页了。四十一个名字,能对上临江这几年‘暴病’‘失足’‘水耗’的,十一个。】
“嗯。”
【那口灰印的柜子,那十一张人命典当的契书,班仓吏的名字,现在是你名字上头那一行。宿主,外围组的门,是这么个门。】
“我看见了。”袁朵把领子拢了拢,“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
【记什么?】
“外围组规矩三条,命格契一纸。”她说,“底下添一行,”
【添什么?】
“柜上的账不会错。”袁朵的脚步没停,“记账的人,也不会一直坐在那儿。这两句,都是账。总有一天,要当面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