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完三天,袁朵又回了顺记杂货。周掌柜照旧笑呵呵地递秤过来,秤砣里卷的单子是寻常的庚字签。她把签送完,领了七十积分,天擦黑的时候绕去通宝阁后院点晚卯。
后院里点卯的,这回不止她一个人。
八仙桌边多了一张生面孔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袖口高高卷着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没什么肉。他正站在桌前听算盘训话,腰弯得不高不低,一副老实又不敢太老实的样子。
“陆鸣。”算盘头也不抬,指节在册子上敲了一下,“城南脚行报上来的人。临时工,不入契,按单结账。三个月一考核,合格了,再谈添名的事。”
“是,佟组长。”陆鸣应得很快,嗓音有些发哑。
袁朵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,等着自己那份晚卯。算盘扫了她一眼:“周明蔚,你的活儿周掌柜报过了,十七趟,没差错。这月的钱,照数给。”
“谢组长。”
陆鸣顺着这句话看了她一眼,看完又忍不住再看了一眼。袁朵察觉到了,眼皮没抬,心里却把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。脚行出来的临时工,手上该有茧,他手上确实有,可茧长的位子不对,不在掌根,在指节上,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点完卯,各自散了。袁朵出了后门,照着规矩往东走第二条巷子,不走大街。
走到巷子中段,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。
“袁姐。”
袁朵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。
这条巷子里,不该有人知道她姓袁。
她没有回头,先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指头搭上了袖中短刀的柄,这才慢慢转过身。陆鸣站在三步开外,两只手举在胸前,掌心朝外,摆出一个明显没有恶意的姿势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袁姐。”陆鸣的喉结动了动,“袁朵,袁姐。几个月前,您在城西帮人打过一场官司,告的是洪记米行。那个案子,我在堂下旁听过。”
袁朵面上没有任何变化,袖子里的手却把刀柄攥紧了半分。城西那场官司确实是她经手的,那时候她还没进外围,用的也确实是本名。这两件事对得上,可对得上的恰恰是她的来历。
“案子是我经手的没错,人叫什么,跟眼下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在这里,我姓周。”
“周,周姐,周姐也行。”陆鸣咽了半截话,点头点得很快,“我就是想说一句话,说完就走。您别动刀,我一个跑腿的,真跑也跑不过您。”
“讲。”
陆鸣左右看了看,巷子里空空荡荡没个人影,他才往前凑了半步,把声音压得几乎贴着地面:“周姐,您是假投的吧?”
袁朵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袖中的刀柄却又紧了一分。
“大半夜的,胡说些什么。”
“您先别急着否认,我看得出来。”陆鸣的话一下子急了,说得磕磕绊绊,“入契那天,我就守在门边上,我都看见了。契书递到您手上,您看了多久?半炷香。别人签那张纸的时候,笔都不敢多拿一息。您不光看了,还问了一句话,问您前头那个名字底下写的是什么,这句我听见了,是‘水耗’。”
“听了这些,你又能得出什么结论?”
“您不怕那张纸。”陆鸣说,“不怕的人,就不是被纸拴住的。被纸拴住的人,签完字手都在抖。我按手印的时候,手就在抖。”
袁朵盯着他。巷子口斜斜漏进来一线灯笼的光,照着他半张脸,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算计,只有一种熬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急切。
“那你呢?”袁朵松开了刀柄,语气淡下来,“你手抖,你就真是走投无路投进来的?”
“我是真的走投无路。”陆鸣一下子说急了,又赶紧把声音压回去,“我妹妹病了,肺痨,大夫说拖不过今年冬天。药钱加上铺子里的活钱,前前后后欠了三十多两。脚行不管这些,脚行只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扛包。去年冬天,有人到脚行来放话,说渡客的柜台能赊钱,赊了钱,拿人抵账。”
“你就去赊了。”
“我赊了二十两,救命的。”陆鸣的手垂下去,无意识地攥住了短褐的衣角,“赎药那天,柜上让我按了个手印,说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不上,就添名。周姐,不是我存心不还,是那利息太大了,滚到今天,已经是四十七两。我妹妹的药一天都断不得,你叫我还,我拿什么还?”
袁朵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想起了那张黄裱纸。四十一个名字,能对上临江这几年“暴病”“失足”“水耗”的,十一个。班仓吏名字底下那行小字写的是:河工,卯年,水耗。
“所以你不是投名。”她慢慢说,“你是抵债。他们管这种契,叫什么?”
“家人契。”陆鸣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发干,“不是添我的名,是添我妹妹的名。我按手印那天,柜上的人说得明明白白:我还清了,这张纸就销掉;我还不清,我妹妹的名字就上那张纸。到写她名字底下那一栏的时候,就轮不到我看了。”
巷子里静了片刻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敲了一下,又慢慢远了。
“你拦下我,想干什么?”袁朵问,“求情?告状?还是想让我替你把那笔钱还上?”
“我不要钱!”陆鸣连连摇头,隔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,“钱……钱我也要,但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周姐,我是想,您要是假投的,说明您上头有人,您在想法子对付这个柜子——那就捎上我。我什么都肯干。跑腿、望风、顶罪,这些我都干过,我不怕。我就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事成那天,让我妹妹的名字,别上那张纸。”
袁朵看了他很久。
这个人在她面前把一切都摊开了:他认得她的本名,等于把她的把柄捏在了手里;他又把妹妹的性命摆到了台面上,等于把自己最大的软肋也一并递了过来。这两样东西,一样是刀,一样是绳,此刻全在他手里。
“陆鸣。”她开口了,“我问你三句话。答完了,我信不信你,再说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第一句,你凭什么断定我是假投的?光凭那半炷香不够,人要是生性谨慎,看契也会看得久。”
“您送庚字签的样子。”陆鸣答得很快,“头两天我也送过签,规矩是东西一交就扭头走。您不是,您每回送完都往回多看一眼,看的不是人,是看那扇门开在巷子的哪一头。跑腿的没人在意这个,可您全都记着。”
“第二句。你今天来找我,是自己起的意,还是有人让你来的?”
陆鸣愣了一下,随即用力摇头:“没有,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来。我要真是奉了命来钓您的,我一上来就不会喊您‘袁姐’,那不是自己把刀把子递到您手上吗?我之所以这么喊,是因为我在赌。赌您是这样的人。城西那场官司,您帮的那一家人,也一样还不上钱。”
袁朵搭在刀柄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第三句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的名字,入了契吗?”
“临时工,不入契。”陆鸣苦笑了一下,“正因为还入不了契,我才拖到现在没跑。入了契的那些,想跑的,如今都成了那张纸上的一行字。我现在人还没上纸,我要是瞎跑,头一个上纸的就是我妹妹。”
三句话答完,巷子里又只剩下远处那点梆子声。
袁朵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碎银,扬手抛了过去。陆鸣手忙脚乱地接住,捧在手里愣在原地。
“药钱,先垫三天。不是给你的,是借你的,记在账上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的钱,都是要还的。你记住这一条,就不会觉得欠了我天大的人情,也不会觉得能拿这个拿捏我。”
“周姐,我,”
“我信你三分。”袁朵打断了他,“剩下七分,拿往后的日子看。你也记三条:第一条,往后不管在什么地方,不许再叫我袁,叫周姐;出了这条巷子,连周姐都少叫,就叫工友。第二条,你我私下不见面,有话要走脚行的传话路子递,那条道你熟。第三条,”
她停了停。
“第三条,往后要是有一天,有人拿你妹妹逼你做事,你要是还来得及,先来告诉我一声。”
陆鸣捧着那锭银子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,点得很重。
“回去吧。”袁朵说,“从后头绕着走,别跟着我。”
陆鸣应了一声,倒退两步,转身小跑着往巷子另一头去了。跑出十几步,他的脚步又自己慢了下来,改成寻常走路的样子——倒是个懂行的,知道大半夜在巷子里撒腿跑,本身就是招惹巡夜的耳朵。
袁朵站在原地没动,一直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没了,才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。
“牌。”她低声唤了一句。
【在。】工牌的弹字贴着腕子冒了出来,【全程都听着呢。宿主,风险我给您摆一摆:这个人知道您的本名,这是把柄;他的软肋捏在渡客手上,这是绳子。把柄加绳子,他随时可能反过来变成钓您的钩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所以那三句话,不是白问的。”
【哦?】
“第一问,是看他的眼力。他答得上,说明这人在外围里是个有心的,往后有用。第三问,是掂他妹妹在他心里排第几位,他说‘正因为不入契才没跑’,说明他看得清自己的处境,不是个糊涂蛋。最要紧的是第二问。”袁朵拐进另一条巷子,“是他自己说的:奉命钓我的人,不会一上来就喊我的本名。”
【万一他就是赌定了您会这么想呢?】
“那就说明他比我想的深得多。”袁朵说,“真深到那个地步的人,我更得把他留在眼皮底下看着。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
【记什么?】
“陆鸣,脚行临时工,家人契,妹妹一名,欠债四十七两。”她一句一句地报,“后面添三个字:变数册。”
【变数册是个什么册子?】
“我新开的。”袁朵拐过巷口,前面已经能看见客栈的灯笼了,“这本册子上的人,往后可能是同伴,也可能是刀。到底是哪一样,不归我定,归他们自己走的每一步定。但每一笔,我都得记在账上。”
【……账房的路数。】工牌说,【明白了。已录入。】
客栈的伙计正要上门板,见她回来,特意留了一扇门。袁朵进了门,上楼,推开房门,点灯。
灯亮起来的一瞬,她朝案上扫了一眼,昨晚烧纸用的铜盆还摆在原处,盆底那一角没烧透的纸灰,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散了,只剩下一点白边,贴在盆沿上。
她伸手把铜盆扣了过来,在桌边坐下,开始一圈一圈地解今天勒了一天的裹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