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三更,袁朵没有睡。
她把房门闩好,窗纸检查过一遍,才从怀里取出那枚乌木棋子。棋子搁在案上,她先用指腹把鹤翅上的纹路擦了擦,才按上去。
纹路亮了。
这条频道是白鹤棋给的密语线,跨过两个世界都通。按规矩,先报编号,后传事。袁朵指尖在木纹上一字一字按下去:
【周字十七号,有报。】
隔了两息,鹤翅浮起回字:
【讲。】
袁朵把这几日攒下的东西,一样一样报上去。
【外围组架构,已入。三条规矩:只跑腿,不问路数;不见上位,最高只到组长;不问上头。外围接头人,通宝阁当铺,佟姓组长,行内称算盘。派单走城中各铺面,城南顺记杂货为其中一处,空心秤砣传单。】
鹤翅上的字亮着,没插话。她接着按。
【暗语体系已破。愿字信,城内收拢,汇往城心;庚字签,城心散出,发往城外三处据点。此为渡客层级调度。另有一项——灰字令。铁皮錾字,麻绳系结,专差专送,接头人派此单时封口加钱。判断:灰字令非渡客所下,为其上层直令。指挥链:渡客基层,直通上层。】
这一条按完,鹤翅的纹路停了很久,久到袁朵以为断了线。然后回字浮出来:
【灰字令,接几单。】
【一单。北巷底破门楼,已送达。】
【送物,留样没有。】
袁朵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她当时照规矩扭头就走,什么都没留。她如实按回去:【没留。但铁皮样式、绳结打法、门牌暗号,都记了。可补画。】
【画,存档。】回完这句,频道又静了静,才浮出下一句,【契书,细说。】
袁朵早就料到有这一问。她把契书的账报了出去。
【外围拴人,用命格契。黄裱纸,名加八字,押物为命格余量。家人契一路:本人抵债,押的是家眷命格。本金折功德计价,利滚,两年为期,期满人归柜上——命格整副收走,人成空壳。赎金六十万功德起。半年一片七张。整个外围,是用这张纸拴死的。】
这一段按完,频道静了很久很久。
袁朵坐在灯前等着。她知道这一包东西的分量,架构、暗语、指挥链、契书,四样凑齐,外围组在白鹤棋的卷宗上,就不再是“待查”,而是“可办”了。她给局里的这第一份大礼,够换一个位置。
鹤翅的纹路终于又亮了。回讯只有两行:
【契书样式,要原件。】
【陆鸣身份,报我。】
袁朵盯着这两行字,手指停在木纹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第二行里有个名字。
她报上去的东西里,从头到尾没提过陆鸣。命格契她报的是七张,没报人头。可白鹤棋张口就问“陆鸣身份”,这两个字只能从一个地方来:她自己身边的人,或者说,盯着她的人。
频道那头知道她的外围组里有个陆鸣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贴着腕子,很低,【我核了一遍。您历次上呈,没报过这个人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的指尖悬着,声音压到几乎无声。
她有两个选择。装傻,回一句“不知何人”,看对方怎么接;或者照实问,你们从哪儿知道的。
装傻是下策。对面是办局的,你装一次傻,往后你报的每一个字都要先过一遍秤。问,才是账房的路数,账对不上,当面问。
她按下去:【陆鸣,城南脚行临时工。此名我未报过。请问,从何而知。】
这回轮到那边静了。静了约莫半炷香,回字才浮起来:
【脚行三月前报过一桩人契纠纷,卷宗存名。你入外围,外围对过脚行名册。专案组比你也快一步。】
这话答得通,可“专案组比你也快一步”这七个字,比没答还压人。局里早就在外围组周围张网了,她不是第一个摸进来的人,她是网里新进来的一条鱼,网外的眼睛一直在数。
袁朵把这口气压下去,照实报了:【陆鸣,二十二,妹病欠债,被柜上以家人契拴死。本人有反心,愿效力,条件是保其妹不上纸。可用,亦可疑——知我本名。】
【知你本名,仍用?】回字很快。
【用。盯用。】
【可。】
一个字,收了这一条。然后鹤翅的纹路又浮出一行:
【原件契书,五日内取。门路自寻。】
袁朵的手指这回落得慢了。
原件。契底档锁在通宝阁前柜,她这次核档是算盘派的差,再伸手去拓原件,就是往刀口上凑。而且取了原件,往上一交,专案组要动的是什么,明摆着,外围组。
她想起茶摊上陆鸣那双熬红的眼睛,想起黄裱纸上那行“人归柜上”,又想起乌先生在船头说的那句“蠢的,进了外围也活不长”。
她按下去,一个字一个字:
【动外围之前,等等。】
【讲。】
【外围是腿,不是头。愿庚灰三路调度,全部从城心散出,收拢也汇城心。灰字令一层,已越渡客直通上层。此时端外围,堂口得信,换铺面,换暗语,换接法,三月重建。抓七张契,放走一座堂。】
【你的章程。】
袁朵早备好了这一问。她按得比方才慢,但稳:
【留外围不动,做饵。我在柜内,单子照跑,路线照记,把堂口的进出路数一笔一笔喂出来。契书原件可取,取账不取人。等堂口脉络成了图,再合围。围的时候,外围的契一并清——那七张纸,就是收人心用的。堂口倒了,契烧了,外围的人一个个都是苦主,也是人证,官面上用得着。】
最后一行按完,她的手心出了汗。这不是报情报,这是在教局里怎么办案。线人教办案,越界了。
频道静了很久。久到灯芯爆了一朵花。
然后回字浮起来:
【越权。】
两个字,袁朵的背绷直了。
底下又续上一行:
【但记入专案组卷宗。下次呈报,附章程,署你编号。】
袁朵盯着“记入专案组卷宗”那六个字,看了三遍。
线人报情报,进的是情报档。章程记入卷宗,进的是办案的档。这两样差着一层天,一个是被用的眼线,一个是坐在案边说话的人。对面骂了她越权,又收了她的章程,还要她往后署编号呈报。
她从递东西的,变成了议事的。
【周字十七号,收到。】她按完这一句,想了想,又添一行,【原件五日内取,我知门路。取契时,望专案组外应一名,不必入城。】
【允。联络法另发。】
鹤翅的纹路暗了下去。这回是真断了。
袁朵把棋子扣回案上,人往椅背上一靠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开口:“牌。”
【在。】
“记录,今日一笔。”她说,“上线,白鹤棋。位次变了,从线人到参案。记背面,另起一页。”
【新页起了。】工牌顿了顿,【宿主,有一句我憋了一路。】
“讲。”
【“专案组比你也快一步。”】工牌把这句原样复了一遍,【还有陆鸣那桩脚行卷宗。这两个口子都对得上,都对得太齐了。账房的话:太齐的账,要么是真账,要么是好账。】
“好账?”
【做得好看的账。】工牌的弹字慢下来,【专案组盯外围,比您早;脚行卷宗存名,比您早。这两条,随便哪一条单看都合理,凑在同一个时辰里一起递到您眼前,就不只是合理,是顺。有人在顺水推您。】
袁朵坐在灯下,没接话。她把这盘账从头拨了一遍:她报上来的东西,对面全收了,一个字没驳;她越权,对面收了章程;她要外应,对面允了。步步都顺。
“要么是他们真用得着我。”她慢慢说,“要么,是有想看看我到底能走多远。也可能两样都有,局里本就不是一个人。”
【那您还教他们办案?】
“账房不挑东家先给谁看账。”袁朵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苗稳了,“我只管一件:我递上去的每一笔,都是真的。他们顺水也好,逆水也好,船是真船就行。”
她把拓样从镇纸底下抽出来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那五个空栏,然后重新压回去。
“睡了。明儿还得去领秤。”
灯灭之前,案上那枚扣着的棋子,鹤翅的纹路极轻地闪了一下,像收尾的余温,随即彻底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