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仓案的余波,比袁朵想的传得远。
那案子里,渡客在官面里安的一颗钉子被连根拔了。这消息袁朵不是听人说的,是她从算盘的脸色上看出来的。核档之后的第八天去点晚卯,算盘桌上的流水册换了新的一本,可他一晚上没翻一页,手指头压在册面上,压了很久。
点完卯,旁人都散了,他把袁朵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坐。”算盘指了指条凳。
袁朵坐了。算盘难得地给她倒了半碗茶。这一个月里,这碗茶是头一回。
“问你个事。”算盘开口,语气里没了往日训话的干硬,“官仓案,你在里头翻账的时候,官府那头,除了你,还有谁经手过库房的底档?”
“经手的人不少。”袁朵答得不快不慢,“书办誊抄,班仓吏核对,御史台来的人轮流过目。怎么,柜上在那头折了人?”
算盘的手指在册面上顿了一下。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不是我快。”袁朵说,“是您今晚的脸太慢。您对账的时候手从来不停,今晚压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算盘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从鼻子里出了口气,算是笑了。他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折了一颗子。”他说得很淡,“官面上的,位子不低,柜外养了六年,一根线。官仓案收网那夜,线断了,人也没了影。上头的意思是,堂口里管官面路数的那个位子,空出来了,得补。”
“补人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管事点了你的名。”算盘说,“上回你送账册上楼,管事考过你一回,你那几句答的,‘一个要热闹,一个要干净’,管事回去跟楼里的人提了两回。本来这个位子轮不着外围的人,可眼下出了个难处:补上来的人,得是个官府见过、官面认过账的生面孔。老的人,官面上全认得,挪不动。新的人里头,只有你,是从官府那头翻过来的账房。”
袁朵端起茶,喝了一口,没应,也没推。
“机会摆在这儿,我不跟你说虚的。”算盘往前倾了倾,“上了堂口,就不是跑腿的了。工钱翻五倍,活儿也翻五倍。楼上的规矩比院里严,严到什么份上,我不好跟你说全,只说一句:进了那个门,往后想退回跑腿,退不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话?”
“现在就给。”算盘说,“管事在楼上等着。你今夜要是说不去,我上去回一声就完了;你今夜要是说去,现在跟我上楼,管事还有一考。考过了,明天上工。考不过,”
他没说下去,只把册子拿起来,重新翻开了。
袁朵把茶碗放下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二楼的厅还是老样子,窗纸滤进来的光,一股压在烟味底下的焦味。烟袋坐在原处,乌木杆的大烟袋托在手里,正往烟锅里按烟丝,按得松松的,一层一层。
“来了。”他没抬头,“坐。”
袁朵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算盘跟你说了?”烟袋问。
“说了。补一个位子。”
“位子先不忙。”烟袋把烟丝按好了,划火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白烟从鼻子里慢慢淌出来,“位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人不成,位子给谁都是白给。你上回答的话,我听人学了两遍,学得像不像不知道,我今夜要亲耳听一回。”
他把烟袋杆横过来,在案上轻轻磕了磕。
“听好题目。临江城,三日内,要收三笔庚字账。三笔都在城西,钱不小。可官府那头,有人盯着这三笔——盯着多久了,怎么盯的,我不跟你说。你只知道一件事:收账的人一露面,官府的人就到。三笔账,三日,你怎么收?”
厅里静下来,只有烟锅里的火星细细地响。
袁朵没有立刻开口。她在心里先把这道题过了一遍:三笔账,账不能不收,收的人一露头就被官府咬住。硬收,是拿人换账;不收,账烂在城西。这不是算数,这是挪子。
“管事。”她开口了,“我先问一句,庚字账收的是钱,还是契?”
烟袋的眼皮抬了一下:“你管它收什么?”
“管用。”袁朵说,“收钱,钱能挪地方,人挪不动。收契,契也能挪。要是收的是人,”她顿了顿,“那这道题就该换个人来答。”
烟袋的烟杆停在半空,看了她两息。
“钱和契。钱两笔,契一笔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袁朵说,“我的答法是,不收。”
“不收?”
“不收,是外围的人不去收。”袁朵说,“官府盯的是收账的人。人一露面,网就收口。那就不露面,让账自己走。”
她伸手在案上比了个方位。
“临江的官府眼线,鼻子在哪儿我不知道,可管事说了,盯的是城西。眼线再多,也分不过来全城。三日内,我让他们把鼻子挪去东城。”
“怎么挪?”
“用愿字信。”袁朵说,“愿字信是外围收拢的信路,官面上的人认这个路数,认了多久我不知道,可他们盯城西,多半是认准了庚字账的进出习惯。那就在这三日里,放三条假的愿字信出去,一条比一条急。头一条落在东城的绸缎庄,第二条落在东城的码头货栈,第三条,落在府衙后头那条巷子,一条比一条离官府的鼻子近。眼线一嗅到愿字信连着三天往东城落,人会本能地信:西边是空城,东边才是真账。”
“你拿三条假信,换官府全城的眼睛?”
“换的不是眼睛,是脚。”袁朵说,“人挪脚,比挪眼睛快。三条信放出去,盯城西的眼线至少要分一半去东城踩点。分一半,城西就薄了。薄了的那一夜,两笔钱不走陆路,走西水门的水路,粮船夹层,账随粮走。那一笔契,更简单——契是纸,纸不用走,三日之内,把立契的地方换了。约在城西收契,人不去,改在城外的渡口当面立契,官府的眼线再长,长不到城外的水面上去。”
她说完,厅里又静下来。
烟袋抽着烟,一口接一口,抽得很慢。烟锅里的火光明了又暗,暗了又明。袁朵坐着不动,等着。
半晌,烟袋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,往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“三条假信,”他慢慢地说,“信是真是假,官府里办老案的人,未必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得出也不碍事。”袁朵说,“三条信,头一条是真的也行,后两条是假的也行。真假掺着放,他们就更得派人去。办官案的人宁可白跑十趟,不敢漏一趟。这不是骗他们,是喂他们。喂饱了,城西那一夜就成了。”
烟袋又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:“官仓案里,你帮官府翻账,翻了三个月。今夜你教我,怎么躲官府的眼睛。你心里,过不过意得去?”
袁朵迎着他的眼。
“管事问的是账,我答的是账。”她说,“官府给官府的俸,柜上给柜上的钱,账房两头都当过,手上的规矩只有一条:谁家的账,就替谁家算清。官仓案的账,我没算错一笔。今夜这道题,我也不会答错。”
烟袋盯着她,盯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浅,颧骨上的皮皱起来。
“算盘。”他扬声朝外唤,“人我留下了。”
算盘在廊下应了一声。
“明天辰时上工。”烟袋重新把烟杆叼回嘴边,“工钱按堂口的走,一天五百积分,头一个月照算。你原先在外围领的差事,交接给算盘。楼上给间屋子,往后你住这儿,回家的日子,一月两回。”
“管事,”袁朵站起身,“我那两条规矩,还作数吗?外围那三条,不问路数,不见上位,不问上头。”
“堂口没这三条。”烟袋吐出一口烟,“堂口只有一条——账进你手,烂在你肚子里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袁朵拱了拱手,“再讨一样:我在外头还有几桩私账,脚行的旧账,欠了几两银子,得容我按月去清。堂口的屋子我住,私账我照清,两不相干。”
“账房还讲这个,好。”烟袋摆了摆烟杆,“去吧。算盘领你认屋子。”
下楼的时候,腕子上极轻地烫了一下。积分到账:二百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贴着腕子冒出来,很低,【烟袋说‘上头的意思是堂口得补人’,您升上来的这一格,是官仓案拔了他们一颗钉子腾出来的。您拆了他们的线,他们补位补了个您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跟着算盘往东廊走,脚步声落在毡上,一点声响没有。
【那您还接?】
“补谁都是补,补我一个,往后这一格里进出的东西,我在场。”袁朵说,“离柜上,又近了一格。牌,记背面,今日一笔。”
【记什么?】
“升堂口,天五百积分,住阁,一月两回出。”她说,“底下添一行小字:他们缺的位子,是官仓案腾出来的。我坐进去,等于坐进了自己拆过的那个坑。”
算盘在前头停了步,掏钥匙开了一扇房门。屋子不大,一床一桌一柜,窗子朝内院。
“东西自己置办。”算盘把钥匙搁在桌上,“明儿辰时,楼上点卯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了袁朵一眼。
“周明蔚。”他说,“上回我跟你说过,进这个门,退不回去了。今夜这话,作数了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袁朵说。
算盘点头走了。袁朵进屋,关门,把袖袋里那张四级架构的纸取出来,在“堂口”那一行旁边,添了三个字:我在场。
然后把纸重新折好,压进了这间屋子桌上的镇纸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