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脸那一关,比袁朵预想的过得还顺。
后日午后,地窖那两个看守被押进城,混在五个人里认。五个人里头有两个是通宝阁的伙计,一个是外围跑腿的,一个是账房请来的先生,加袁朵,五张脸一排站。年长那个看守在袁朵脸上盯了两息,转头对身旁的烟袋说:“像,但不敢拿死。那晚灯暗,人又凶,这位姑娘的眉眼是像,气势不像。提人的那位,说话不带一个磕巴。”
袁朵一句话没说,只微微把眉抬了抬。烟袋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个看守,摆了摆烟杆:“下去吧。”这桩事就这么按下了。当晚,烟袋让人给她房里送了一碟点心,什么话也没带。
又过了三日,逢六的夜里,袁朵在灯下按了一下棋子。鹤翅的纹路极轻地亮了一亮,没回字。信号到了。
第二天辰时点完卯,算盘在楼梯口等她,脸上带着一点不寻常的正色。
“管事叫你。”他说,“这回,带上你的牌。”
“什么牌?”
“你手上那块。”算盘压低声音,“渡客的身份牌。管事原话:升柜上候补,先验身。”
袁朵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了半息。
“候补?”
“堂口的人想往柜上走,得先挂候补。”算盘领着她上楼,“柜上三年没进过新人了。这回管事举荐你,是把你当自家苗子养。周明蔚,这是天大的抬举,也是天大的门槛。过验身这一关的人,十中存一。剩下的九个去哪儿了,没人问过,也没人敢问。”
上了二楼,烟袋今日没坐在厅里,站在厅后一道暗门跟前。那道暗门袁朵从前只当是墙,今日开了,门后一道往下的梯,比上账房矮阁的梯更深,黑得看不见底。
“来了。”烟袋背对着她,摆了摆手,示意她站到身边来,“今日的话,出了这道门,一个字不许带出去。你身后的算盘,也一并听了规矩,听完他就上去,不许跟任何人提。”
算盘在暗门口站定,垂手听着。
“柜上,你进不去。”烟袋说,“能进那道门的,堂口里只有我一个。柜上的人下来,也是走这道梯。今日我举荐你挂候补,头一关是验身。验身过了,往后柜上下来人议事,你可以站在梯口听着,听多少算多少,慢慢熬资历。熬到哪一年柜上点头了,你才能下这道梯。”
“谢管事。”袁朵拱手。
“先别谢。”烟袋转过身来,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巴掌大的铜盘,盘面磨得发亮,正中嵌着一粒灰蒙蒙的珠子,“验身不用柜上的人,用这个。这叫照心盘。你把手放在珠上,盘会照。”
“照什么?”
“照根。”烟袋说,“周明蔚,你进堂口之前,我在柜上替你查过档。你的档很干净,临江本地人,家世清白,官仓案里立过功。可档是档,根是根。柜上收人,收的是根正的。这个世道,有一种人,皮是本地的皮,里子不是本地的东西。”
袁朵的心往下一沉,面上只是问了一句:“里子不是本地的?管事指的是什么?”
“你不用知道是什么。”烟袋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照心盘照得出。外来的里子,盘上有记号。堂口立规矩那年起,验过的人,一个照出来的都没有,因为照出来的,都不在了。你把手放上去。盘亮三回,你是干净的;盘要是出别的颜色,”
他没说完,只把铜盘往她面前的案上搁了搁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弹字贴着腕子,出来得又急又低,【我听明白了。照心盘,照的是穿越者。它要照的记号,是我。】
袁朵垂着眼,右手抬起来,慢慢往那粒珠子伸过去。手到半途,她停了。
“管事。”她说,“我手上有旧伤,冬天畏寒,血气发涩。这盘要是凭血气照的,我这样的手,会不会照出个不清不楚的结果?”
“不凭血气。”烟袋说,“凭根。放上去。”
【宿主,别放。】工牌的弹字一行接一行,【照心盘这一路的东西,我从前在管理局的旧档里见过记载。它照的不是血,是灵魂上挂的外物。穿越者落脚这个世界,身上必然挂着的一样东西,就是牌。牌上的器印,跟这盘同源。您把手放上去,盘照到的就是我的印子。三亮是本地人,出灰纹,就是穿越者。出来的颜色一现,您我今天都交代在这儿。】
袁朵的手停在珠子上方一寸的地方,悬着。
“怎么,怕了?”烟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不是怕。”袁朵说,“是头一回见这物件,掂量掂量轻重。管事,盘借我一观,我只看不摸。”
“不许摸,看也白看。”烟袋不耐烦了,“手放上去。磨蹭的,反倒像心里有事。”
【宿主,有一个法子。】工牌的弹字忽然慢了下来,一字一字排出来,【我可以休眠。】
袁朵悬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【牌印照出来,是因为我醒着。醒着的牌,器印浮在表层,照心盘一照一个准。可牌有一个底层的法子,叫休眠。休眠之后,器印沉底,盘面上跟一块用旧了、废了的凡牌没有两样。这世上的本地人,也有戴牌的,庙里求的,当铺买的,戴旧了都带着一层包浆。我沉成那个样子,盘照出来,顶多算您戴过一块旧物。】
“代价呢。”袁朵在心里问。工牌的法子,从来没有不带代价的。
【休眠不是我一个人睡。】弹字停了很久,【是我跟您的联系,也一并沉底。休眠多久,我就多久叫不醒。休眠期间,弹字不出,扫描不行,积分记不了账,面板您也开不了。您跟一块普通的旧木头牌,相处一段日子。要叫醒我,得有外力,强烈的灵力冲击,或者符讯的引线直接点在牌面上。乌木棋子的引线,可以。】
“多久?”
【不知道。休眠深浅我自己定。验身这一关,沉得越深越稳。往后您要是遇了险要叫我,三六九的活信号按在棋子上,引线点牌,我或许能提前醒。或许不能。】
袁朵把这些账在心里过了一遍,两息的工夫,过完了。
“管事。”她开口了,声气如常,“我这手上,戴着一副旧东西,是我娘留给我的牌,护身牌,戴了二十来年了。验身之前,这物件要不要摘?我怕它挡了盘的光。”
烟袋看了她一眼。
“摘了搁案上。护身牌不是牌,是木头石头,挡不了。”他说,“渡客验的是根,不是物件。”
袁朵依言把腕上的工牌褪下来,摘的动作放得很慢,像舍不得旧物的人那样慢,摘下来,搁在案角,离照心盘一尺远。搁的时候,她的指腹在牌面上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【休眠。】她心里说。
【好。】工牌最后一行弹字浮出来,浮得很快,快得像是怕她反悔,【宿主,休眠之前记一笔。这一觉,长短不知。账您自己记,日子您自己数,三六九的信号别断,断了,白鹤棋那边当您死了。等我醒了,一笔一笔跟您对。宿主,】
最后一个字浮出来之前,弹字停了一停。
【别死。】
然后腕间那种熟悉的、贴着皮肉的微暖,沉了下去。案角那块牌,木色似乎又暗了一层,像一块被岁月盘旧了的东西,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袁朵把手放了上去,覆在照心盘的珠子上。
珠子先是凉的。然后一缕极细的暖,从掌心渗进去,盘面亮了。
一亮。烟袋的烟杆停了。
二亮。算盘在暗门口把呼吸压了下去。
三亮。
三道亮色敛去,盘面归于灰扑扑的暗,没有别的颜色出来。
厅里静了很久。烟袋伸手把铜盘拿起来,凑到眼前,对着光又验了一遍盘心,验完,他把盘收回怀里,看了袁朵很久。
“你那块护身牌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戴了二十年的东西,怎么瞧着像是新摘的色?”烟袋的眼睛眯起来,“木头的光,还没散。”
袁朵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块牌,伸手拿起来,当着他的面在袖口上擦了擦。
“摘下来搁着,不见身子的热气,木头就发涩。”她把牌重新系回腕上,系带子的时候手很稳,“管事要是疑它,往后哪天得空,我拿来给您掌掌眼。我娘留下的东西,我认得它的每一道纹。”
烟袋盯着她系带子的手看完了全程。
“不必。”他终于说,转身面对那道往下走的黑梯,“验身过了。候补的名,今日就报柜上。往后柜上下来人,你站在梯口听。听的规矩只有一条,听进耳朵的,不许出这张嘴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上去吧。”烟袋摆了摆烟杆,“算盘,领她上去。明日的账,让她歇半日,验身费神。”
下楼上楼,一路无话。回到自己屋里,闩上门,袁朵坐在桌前,第一件事是把腕上的牌贴在耳边听了听。
没有一点声息。就是一块木头。
她把牌摘下来,摆在桌面上,对着它坐了很久。往常这个时辰,工牌会冒出弹字来,跟她对账,记背面的账,念今日一笔。今日桌上只有一块暗色的旧牌,屋子里静得只剩窗纸外的市声。
“账我自己记。”她对那块牌说,像它听得见,又像说给自己听,“今日一笔:验身,三亮,过关。柜上候补,梯口听事。牌,休眠,归期不定。”
她取纸笔,把这三条写了,折成方块,压进镇纸底下那一叠的最上面。写完,她又添了半行小字:三六九的信号,往后按的是一块醒不来的牌。断了魂的账,也得记。
日历翻到后天那一页,原先指甲掐的那道印子还在。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片刻,取笔在旁边点了一个点。
“逢九。”她说,“那天的棋子,得按得比往常重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