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被雾拦下来的。
第四日五更,头一个钞关还没到,胡老大先落了半帆。江心起雾,白蒙蒙一片,两岸的芦苇看不见根,只听得见水鸟在里头叫。胡老大立在船头,朝雾里望了一阵,回头朝烟袋那边喊了一嗓子。
“这雾不对。”他说,“往年这个时辰,雾是顺水的,往东走。今儿这雾,不动。”
烟袋从舱里出来,站在甲板上看了看,没说话,只朝四个护货的兄弟抬了抬手。四个人没说话,各自散开,两个上了船头,两个靠了船尾,腰里的家伙都解开了布条。
袁朵站在账房门口。她听见胡老大那句“雾不动”,心里先记了一笔:水上的事她不懂,可账房懂一个理,不该不动的东西动了,不该停的东西停了,都是数。
她回舱取了工牌,攥在手心。
【五更,落帆。】牌上浮字,【雾里有什么。】
“不知道。”她压着声音,“烟袋的人已经散开了。”
【你回舱里去,闩门。】牌上的字浮得急,【听见什么也别出来。你出了事,账就没人对了。】
袁朵没动。她站在账房门口那个位置,能看见半条甲板,也能看见底舱的舱口。舱口的铜锁上着,钥匙在烟袋身上。
雾里传来了橹声。
很轻,一下一下,不是一条船的橹。是两条,或者三条。橹声从船尾方向来,越来越近,近到能听见水被橹头搅碎的响。
胡老大的手按在了船帮上。
然后雾破了。
一条快船从雾里钻出来,两头尖,八支橹,不挂帆,直接贴着庚字船的右舷撞上来。船舷相撞的那一声还没落,快船上已经飞过来七八条钩索,铁钩咬住船帮,绳子一绷,蒙面人就顺着绳子往上爬。
蒙面人都蒙着脸,黑布缠头,手里是短刀和铁尺,没有一个人喊话。劫船的不喊话,这就不对——袁朵在账房门口把这一笔记下:喊话的是要钱的,不喊话的是要货的。要命的,也不喊话。
“护舱!”烟袋吼了一嗓子。
这是袁朵头一回听见烟袋吼。老头平时说话一个字一个字挪,这一嗓子劈出来,整条甲板都听见了。四个护货的兄弟往舱口凑,胡老大抄起一根撑篙,横在船头。船上十一个水手里有五个抽出了砍缆的斧子,剩下的人往桅杆底下缩。
袁朵退进了账房,没闩门。她把门拉开一条缝,眼睛贴着缝看。
打起来了。
蒙面人上了船,七八个,落了甲板就分两路:三个缠住船头的人,剩下五六个直扑底舱的舱口。扑舱口那几个的路数,袁朵越看,手里的牌攥得越紧。
不是水匪的路数。
水匪上船,先砍人,先抢明面上的东西——船工的包袱、舱面的货、吃饭的锅。这几个人不。他们绕开缠斗,脚步贴着船帮走,两个人一组,一人开路一人殿后,殿后那个的手一直虚按在同伴背后,是护着同伴后心的按法。这套东西,她在管理局的卷宗里见过图:小队突进,专攻一点。
【你也看出来了。】牌在她手心烫起来,字浮得飞快,【这不是水匪。】
“不是。”她贴着门缝,声音低得只有牌听得见,“这是练过的。带编制的练法。”
【考官那边?】
“不是考官。”袁朵的眼睛没离开门缝,“考官不知道船期。船期是三楼定的,定下来连烟袋都是头天才知道。他要在江上劫我,得先在柜上有人,他在柜上有人,就不用劫了。”
【那就是第三家。】
“嗯。”
舱口那边,一个蒙面人已经把铜锁撬开了半边。烟袋从船尾赶过去,手里的旱烟杆一抖,烟杆的铜锅砸在那人手腕上,锁砸脱了手。老头跟着欺进一步,烟杆点喉,一下,收回来,又点膝,又是两下。那蒙面人退了两步,退到船帮边上,被后头赶来的护货兄弟一刀背拍下了水。
烟袋的烟杆,袁朵见过他使一回。那回是点穴,留着分寸的。这回不一样,这回每一下都是往骨头上走的。
“凿船!”胡老大在船头喊,“他们要凿船!”
袁朵顺着他的喊声看过去。右舷水下,贴着船帮的位置,水面翻着一溜细泡,有东西在水底下。快船上最后一个没上来的蒙面人趴在船舷边,手里的锤子还在往水下送,凿的是庚字船的吃水线。
凿船是为了停船。停船是为了搬货。
“收帆压舵!”胡老大扯着嗓子,声音都劈了,“往浅滩靠!”
庚字船歪着身子往雾里拐。就在船身拐过去的那一下,水底下的锤声停了。趴在船舷边的蒙面人直起身,朝船上看了看,打了个呼哨。
呼哨两短一长。
船上还在缠斗的蒙面人,听见哨声,齐刷刷地撤。不恋战,不回头,钩索解开,人顺着绳滑回快船。有一个慢了半拍,被护货的兄弟拽住了裤脚,那人反手一铁尺磕开,翻身跳了江,凫水追船。
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。快船钻回雾里,橹声往上游去了,越去越远。
甲板上一地狼藉。护货的兄弟一个破了头,用布条裹着;一个水手胳膊上挨了一刀,坐在桅杆底下喘。庚字船的吃水线上凿开了一道口子,不深,水渗得慢,胡老大带着两个水手拿麻絮和桐油去堵。
烟袋站在舱口,先看锁。锁撬开了半边,没开。他伸手进去,掀了舱板看了一眼,又把舱板合上。
“货没事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蹲下来,从甲板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袁朵这时才从账房出来。她走过去,看见烟袋摊在掌心里的是一枚铜哨。蒙面人撤的时候,不知是哪个人身上掉落的,方才那两短一长的呼哨,就是这种哨子吹的。
铜哨不大,三指长,黄铜的,哨身磨得发亮。烟袋用拇指擦了擦哨身,凑到眼前看。
哨身上刻着一个字。
“巡。”烟袋念出来。
他把铜哨翻过来,又翻回来,看了很久。袁朵站在旁边,没伸手,也没说话。她在等烟袋先开口,船上出了事,东西落在烟袋手里,这个账得烟袋先记。
“周明蔚。”烟袋终于开口了,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挪,“方才那几个人,你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看出了两样。”袁朵说,“一样,他们不要钱,不砍人,直奔底舱。水匪不这么干事。二样,他们撤的时候有哨,哨一响齐齐地走,走之前没一个人回头看货,是不甘心也没用的走法。”
“还有一样,你没说。”烟袋的眼睛从铜哨上抬起来,落在她脸上,“他们不走船头的缠斗。三个缠住我们的人,五六个奔舱口。这个分派,是有人先教好的。”
“是。”袁朵说,“教他们的人,知道货在底舱,知道锁在舱口,也知道船上有个管事。”
烟袋不说话了。他把铜哨在掌心里掂了掂,收进了怀里。
“这事,到了清河再报。”他说,“船上不提。凿了船,胡老大要靠浅滩补漏,今日过不了钞关了。你去把误期的账先记上,钞关那边,我让胡老大去打招呼。”
“是。”袁朵应了,转身要走,又停下,“管事。那哨子,”
“哨子在我这儿。”烟袋说。他往船尾走,走了两步,背对着她,又添了半句,“这个‘巡’字,我跑了六年庚字船,头一回见。”
袁朵回到账房,闩了门,把工牌摊在桌上。
【看见那个字了。】牌上浮字。
“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巡。”
【管理局的编制里,没有这个字号。】牌上的字一行一行浮,浮得很慢,【考官那边要是问起,这个字得报。】【但是你想过没有,他们怎么知道船期。】
袁朵提笔,先把这个问句记在纸上,然后才对着牌说话。
“两条路。”她说,“一条,柜上有人漏的。一条,他们自己盯着码头。六十口箱,两个人抬一口,堂口自己的人抬——码头上看一天,看得出货有多重,看不出货是什么。可要是盯了六年呢。”
【六年。】牌上停了停,【烟袋说,庚字船走了六年。】【走了六年,头一回出事。】【为什么是今年。】
袁朵的笔停了。
为什么是今年。她在账房做的是今年的账。她挂柜上候补,是今年。柜上换验身的人手,是今年。涂茶的契书翻出来,也是今年。
“因为今年账上多了一个我。”她说。
【不一定是你。】牌上的字浮出来,浮得犹犹豫豫的,【也可能不是。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,揽多了,账就不清了。】
“账房的话,不像你说的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的话是:每一笔都得记上,记上了再划掉。划掉的才是不相干的。”
【……那你记。】
袁朵折了一页新账:“三月十六,五更。江心大雾,快船一条,蒙面人八九个,奔底舱,凿船未成,两短一长哨撤。遗落铜哨一枚,哨身刻‘巡’字。烟袋收讫。船伤一道,误钞关一日。”
写完,她想了想,又添一行小字:
“蒙面人不喊话,不恋战,奔货不奔财。哨响齐退,无人回望。此路数,练过,带编制。管理局编制里无‘巡’字号。第三方。棋盘上原来不止两家。”
她把这页纸缝进衣摆夹层,跟昨夜那页放在一起,两页叠着,针脚走得密。
外头,胡老大的人在甲板上捶打麻絮,一下一下,闷响。船身已经搁上浅滩,不晃了。
“误一日。”袁朵对着牌说,“到清河,晚一日。三日之约,本来就紧,现在更紧了。”
【明晚用符讯报考官。】牌上的字浮出来,【先报‘巡’字,再报船误期。】【他要是问细节,】
“细节我说,哨子不说。”袁朵说,“哨子在烟袋身上。我要是把哨子的来路报得太细,考官就该问,你为什么看得这么细。船上出了事,账房躲在账房里,才是对的。”
牌面安静了几息,然后浮出来两个字:
【稳了。】
“没有。”袁朵吹了灯,把牌贴在心口。雾还没散,舱里比往日黑。“船上死了一个都没死,是运气。‘巡’字这一家肯露头,就说明他们还要来一回。下一回,未必挑雾天。”
她躺下,听着甲板上捶麻絮的闷响,一下,一下。这个响也是匀的,可跟底舱那个不一样,这个是人手上的响,累了会慢。
底舱那个,从昨夜起,就再没响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