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临江没几天,案子收官了。
收官不是袁朵收的。她回到临江的第三天,白鹤棋的符讯就密了起来,第四天,管理局的人到了,明里的来路是御史台的行文,暗里的来路,袁朵心里有数。柜上被端是夜里的事,通宝阁三楼的灯亮了一宿,第二日清早,烟袋没回堂口。算盘来传的话,说老头“告老”了,走得干净,谁也没告。
再往后,事情就一件压着一件下来了。知县伏法,罪名是纵容灰印、私刮编号、代人核销。灰印案全卷移交御史台,往深里挖。前任县丞昭雪,三年前他顶的罪,正是涂茶翻出来的那本账。
昭雪立祠的告示贴出来那天,是个早晨。
袁朵站在县衙前头看告示。衙门修葺过了,墙皮新,旗杆新,门口的石狮子还是旧的,缺一只耳朵。她现在的身份也换了:案子办结,行文上给她记了一功,暂署县丞,衙里的人都叫她周县丞。
“周县丞。”身后有人喊她。
是马有良,县衙的老书吏,五十多岁,誊了三十年的卷,眼睛熬得见风就流泪。灰印案的卷宗,一半是他领着人重新誊清的。
“马老。”袁朵回头。
“御史台的人到了,在后堂等着移交名册。”马有良说,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眼睛,不一定是眼睛的事,“霍大人点名要见您。”
“点名见我?”
“点名。”马有良把声音压下来一点,“霍大人说,这案子里的账,一页一页他都过过了。过到涂茶那一页的时候,他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他问,这一页谁理出来的。”马有良看着她,“我没敢应,我说档房的柳先生经的手。霍大人说,不是柳先生的笔路。”
袁朵没接话。她跟着马有良往后堂走,路上把这笔画了画:涂茶那页账,从翻出来到对上刮痕,经她手的每一笔,她都用了自己的路数。行家看得出来。霍山看得出来,说明霍山也是行家。
后堂里坐着的就是霍山。御史台派来接案的差官,四十来岁,国字脸,官袍穿得一丝不苟,案上摊着移交的名册,一摞,码得跟账本一样齐。
“周县丞。”他起身,拱了拱手,“坐。”
“霍大人。”袁朵坐下,“名册都誊清了,一共二百一十七卷,卷卷有页数,页页有落款。马老带的班,柳先生核的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山说,“我不是来对卷的。卷我信得过。”他把名册往边上推了推,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,摊开,推到袁朵跟前。
是涂茶那页契书的誊件。典当物那一栏,誊件上空着,可旁边用朱笔标了四个小字:此处有痕。
“这一页。”霍山说,“三年了,御史台收到过三回状子,都压在这个空栏上。栏是空的,案是死的。这一回,栏还是空的,案活了。”他抬眼看袁朵,“活,是因为有人看出了栏底下的东西。”
“大人明鉴。”袁朵说,“痕是刮的。刮痕斜着走,是刀口。这是柳先生档房的旧档里记的验法,我只是照着验了一遍。”
“照着验。”霍山把那页纸收回去,“周县丞,我在御史台办了十八年案。照着验的人,验不出‘编号’两个字。验出这两个字的人,心里先有一本编号的账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话我不往下问了。案卷移交,人头落地,就够了。剩下的,是各人自己的事。”
袁朵坐着,拱了拱手:“大人不问,是抬举。”
“嗯。”霍山把名册摞好,抱起来,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“对了。涂茶的祠,四月初三动工,立在城南。县丞若得闲,去上一炷。她没有家里人,去的人,都是家里人。”
“我去。”袁朵说。
霍山走了。袁朵送出仪门,正撞上一队人马从衙前街过去,回避的牌子在前头开路,中间一顶官轿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来半张脸,是沈青梧,御史台的巡按,这案子名义上的主审。案子结了,巡按回京,今日离城。
轿子在衙门口慢了半步。沈青梧隔着轿帘看见了袁朵,叫落了轿。
“周县丞。”她说。声音不高,可街上所有人都听她一个人的。
“大人。”袁朵上前见礼。
“案卷我看过了。”沈青梧说,“账理得好。理账的人,屈在县丞这个位子上。”
“大人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过目。”沈青梧说,“你若真是官身,来年科考,本官候你。”
街两边看热闹的人都静了。巡按留这种话,是抬举到顶了。
袁朵笑了一下。这些日子,她笑得不多,这一下是真的。
她拱手,长揖到底:“大人,我有编制了,别处的。”
沈青梧在轿子里看了她两息。
“编制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咂了咂,像咂一句没听过的乡谈,“好。这世道,官身遍地,编制难得。”她放下轿帘,“起轿。”
轿子起了,仪仗顺着衙前街往城门去,越来越远。看热闹的人散了,马有良在仪门里头喊她,说名册还差最后一册要画押。袁朵应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二堂廊下,胸口烫了一下。
她站住,退到廊柱后头,把工牌从领口里取出来。
牌面上浮着字,不是平时那种一个字一个字挤的浮法,是一行一行,齐齐整整地往下排:
【本世界任务:收束。】【临江灰印案,收官。】【知县伏法,案卷移交,昭雪立祠,条目齐备。】【绩效结算中。】
“结算。”袁朵低声说,“怎么个结法。”
【积分已入账,32000,分毫未动。】牌上的字顿了顿,换了一种浮法,慢了些,【宿主。这一界的账,对平了。】【涂茶那一页,如今在御史台的名册里,编号两个字,落在朱批上了。】【她翻账翻到一半没翻完的,你替她翻完了。】
袁朵捏着牌,站在廊柱后头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祠四月初三动工。”她说,“我能赶上吗。”
牌面安静了几息。
【召回令在路上了。】字浮出来,浮得很轻,【几日到,我说不准。】【赶得上赶不上,】【你自己定动身的时辰。】
“什么意思。”袁朵问,“召回令到了,我还能拖?”
【能。】牌上说,【令到之日起,拖三日以内,系统不记违约。】【这事章程里有,写在最末一页,没人翻到过。】【我翻到过。】
袁朵把牌攥紧了些,又松开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那道刮痕,到下一界,还能查吗。”
【刮痕跟人走。】牌上的字浮出来,【同一把刀。刀没落地,账就没结。】【下一界接着查。】
“好。”袁朵说。
她把牌收回心口,贴着那支点翠头面放好,理了理领口,从廊柱后头走出来。二堂里马有良还在等,隔着门槛朝她招手,说画押的朱砂研好了,就差她一个。
袁朵应着,往二堂走。走到门槛跟前,她停了半步,回头朝城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城南,涂茶的祠,初三动工。她心里的算盘已经拨完了:召回令三日,动工还差得开。这一炷香,她上定了。
“马老。”她跨过门槛,“笔给我。最后一册,我来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