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城南,香上了。
祠刚动工,地基的新土翻着,一块无字的碑先立着。袁朵上了一炷香,站了一会儿,没说什么。她心里的话都在账上,账比香传得远。
初三夜里回到住处,工牌在心口烫了三下。
【召回令,最后期限。】【今夜子时,述职厅。】
子时整,屋子里的灯自己灭了。袁朵站在原地,眼前一层白光漫上来,跟水漫过账桌一样,漫过她的脚,漫过她的腰,漫到头顶,眼前的屋子没了。
再亮起来的时候,她站在一间厅里。
述职厅她来过两回。一间不大的屋子,四白落地,一张长案,案后两把椅子。左边坐着白鹤棋,还是那身考官的袍子,腰上一枚乌木棋子。右边那把椅子上坐的是崔判,述职厅的判官,管结算的,五十上下的面相,一部胡子修得极齐,手边一摞文书,文书上压着一杆红笔。
“周明蔚,工号不叙。”崔判翻开最上头一份文书,嗓音是官嗓,字字有落处,“第三世界,临江,述职。坐。”
案前有一张凳。袁朵坐下。
“按条目来。”崔判说,“条目一,冤案昭雪。临江灰印案,牵连前后两任县丞、一任知县,昭雪一人,伏法一人,案卷二百一十七卷移交御史台。此条,验讫。计分一千二。”
他说完,红笔在文书上落了一笔。
“条目二,灰柜朝堂爪牙曝光。”崔判翻了第二页,“这一条,本官要多问一句。案卷里移交的,是临江明面这一层。暗面那一层,柜上,你在述职文书里写的是‘未获实证,但已确认其不随铺面覆灭而消亡’。”
“是。”袁朵说,“柜不是铺子。铺子端了,柜还在。我有实证,但没有能移交官府的实证。”
“什么实证。”
“柜上的灰字令。”袁朵说,“在我袖袋里。”
崔判的笔停了。他看了白鹤棋一眼。白鹤棋坐着没动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呈上。”
袁朵把骨令取出来,放在长案上。骨令那一个“灰”字朝着上头。崔判拿起来看了一息,又放下,推回案边,没往文书堆里归。
“令是你合法得来的。”他说,“柜上主动给的,不算违例。令归你,述职厅不收,也不记档。”他顿了顿,“为什么不记档,不用你问,本官告诉你:记了档,下头管档的人就有了数。这一层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袁朵说。
“条目二,验讫。”崔判落笔,“计分八百。”
他翻到第三页,翻得慢了些。
“条目三,渡客架构情报,四级确认。”他念,“核心层,柜上,实体未定位,存续确认。执行层,通宝阁堂口,已覆灭,管事下落不明,不对——”他抬眼看袁朵,“管事是下落不明,还是你替他瞒了?”
“他叫烟袋。”袁朵说,“官府端铺子那夜他没回堂口,是他自己走的。往后他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一件事:我在底舱私开货箱那一笔,他知道了,没记档。这笔人情,我认。”
崔判看了她两息,红笔在页边画了个圈,没写字。
“条目三,验讫。计分六百。”他说,“三条合计,两千六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白鹤棋开口了。
崔判的笔悬着,看他。
“渡客陆鸣,获救。”白鹤棋说,“城南脚行,线人转为安置。这一条,文书里有,你没念。”
崔判低头翻。翻到了,那一页夹在两页中间,纸边卷着角,像被翻过很多回又放回去的。
“有这一条。”他说,“陆鸣,计分——”
“二百。”白鹤棋说。
崔判的笔又停了。
“考官。”他说,“救线人,按例是一百。翻倍记分,要特批。”
“我批。”白鹤棋说。
崔判没再说话。红笔落下,落得很慢,写完,他把笔搁回笔架,拿起最后一份文书。这份文书比前头的都薄,就一页。
“行为条目。”他念,“卧底。”
他念到这儿,停住了。
厅里静了一息。崔判的手指在那两个字底下点了两点。
“临时工的手册里,”他说,“没有‘卧底’这一项。手册里有的,是‘潜伏’——潜伏有规程:潜伏前报备,潜伏中三日一报,潜伏后即撤。你这一项,报备是滞后的,报信是三六九改的,撤是没撤的,从头到尾,一条规程没占。”
“占不得。”袁朵说,“潜伏的规程,是给还想着撤的人定的。我那条线上,照心盘、验身镜、柜上直提,哪一关查出来,规程都救不了我。规程只能给活人记账,我那几日,命都不一定是我的。”
“所以手册管不了你这一项。”崔判说,“管不了,按例就该记‘越例’。越例,是要扣分的。”
他把文书往白鹤棋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考官。你的批语。”
白鹤棋拿起那页纸,看了很久。他看文书的样子,跟袁朵对账的样子有点像,一页纸翻来覆去,正着看,反着看。
然后他提笔,在那两个字底下写了两个字,放下了。
崔判拿回来看。
“记特案。”他念出来,念完,胡子底下的嘴角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叹,“特案。述职厅开了这些年,‘越例’记过,‘违例’记过,‘特案’,头一回写。”
“那就立个规矩。”白鹤棋说,“以后再有走这条线的,照这一案记。”
“以后有没有,再说。”崔判把文书归进那一摞的最底下,“眼下的账先结。特案不扣分,也不加分,只立档。立档这一笔,”他看了袁朵一眼,“不写你写了什么,只写四个字:该员,无例。”
袁朵拱了拱手。这一笔她听得懂:无例,就是往后翻起旧账来,谁也拿规程说不了她的事。
“总结算。”崔判提起红笔,最后落了一笔,“昭雪一千二,灰柜八百,架构六百,陆鸣二百。合计两千八。入账。”
袁朵心口的工牌烫了一下,不用看,她知道是数字在走。
“34800。”崔判合上文书,“第三世界,临江案,结。”
他收拾文书,一摞抱起来,起身要走,走到厅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周明蔚。”他说,“本官判了这些年的结算,念过‘斩敌’,念过‘护民’,念过‘殉职’,念‘卧底’,头一回。”他顿了顿,“往后少让本官念这一项。你这一项念一回,前头就得有一回没日没夜的章。”
他走了。厅里剩白鹤棋和袁朵。
“考官。”袁朵先开口,“三六九的信号,逢三逢九,我按了一路。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白鹤棋说。
“庚字船那几日,江上没处按棋子。我改了法子,符讯补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白鹤棋说,“补的我都收了。有一回补晚了半日,江心遇劫那回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半日。我调了三拨人往江上去了。”
“调去做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我只知道,我活下来了。”
“三拨人,一拨都没用上。”白鹤棋说,“你自己应付过去了。”他从腰上解下那枚乌木棋子,在掌心里掂了掂,又系回去,“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你能活。坏事是,”
他停了。
“坏事是,你越能活,往后派你去的地方,就越不能活。”袁朵替他把话说完了,“这个账,我自己算过。”
白鹤棋看了她一息。
“下一界,几时走。”他问。
“令到就走。”袁朵说,“考官,走之前,托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临江城南,涂茶的祠,往后还有上梁的日子,我是赶不上了。”她说,“祠是官修的,官修的工程,进度快慢,上头说得算。你要是有法子,让它快些。还有,陆鸣的妹妹,安置的地方,逢年过节,多看一眼。这两件事,不走系统,走你私人的账。”
白鹤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工牌的刮痕。”他说,“下一界接着查。查到了,报我。”
“这是公账。”袁朵说,“我托的是私账。”
“私账。”白鹤棋站起来,把凳子往案下一归,“涂茶的祠,我让人去盯着上梁。陆鸣的妹妹,我记下了。”他往厅门口走,走了两步,照例又是那样,多添了两个字,“活着等令。”
他走了。白光又漫上来,漫过脚,漫过腰,漫到头顶。再亮起来,袁朵站在自己屋里,灯还是灭的,窗外的更鼓敲着,四更。
工牌在心口温着。她取出来,摊在黑暗里,牌面自己亮着一层极淡的光,上头浮着两行:
【34800。】【特案:该员,无例。】
“无例。”袁朵对着牌说,“账房听着这两个字,舒坦。”
牌面暗了一息,又亮:
【下一界还没派。】字浮出来,浮得慢,【这几日,你睡个整觉。】【进系统以来,你还没睡过一个整觉。】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【我醒着的时候都知道。】牌上说,【睡吧。令来了,我叫你。】
袁朵把牌贴回心口,和头面、灰字令放在一处,三样东西,两温一冷。她吹了炕上的余火,躺下。
四更的更鼓敲完,临江城里静下来。她睡着了,这一觉没有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