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整觉的第三天,召回令还没到,敲门声先到了。
袁朵住的是临时工宿舍,系统里的一排平房,一人一间,走廊长得看不到头。这里的门没有门闩,敲门是走个过场,门认人,敲三下,门自己开。她进系统这么久,头一回有人在门外敲三下。
开门,是陆鸣。
陆鸣瘦了,也直了。在临江那阵子,他缩着肩走路,那是常年在脚行挨训的姿势。现在肩放平了,左边眉骨上留着一条疤,是后巷那一夜落下的。他挎着一个包袱,包袱皮洗得发白,打着规整的十字结。
“姐。”他喊。
“进来坐。”
“不进了。”陆鸣说,“调令下来了,边区站,今晚的车。我寻思着走之前,来给你磕个头。”
“磕头就免了。”袁朵侧身让他进来,“边区站什么差事。”
“跑腿。”陆鸣挠了挠后脑勺,“站里就三个人,一个站长,一个伙夫,加我。站长说了,头一年就干一件事,把边区三个县的路跑熟。”
“跑熟了好。”袁朵说,“路熟的人,命长。”
陆鸣站在门口,没进来也没走。走廊那头有人拎着水桶经过,是快嘴小李,宿舍区管杂务的临时工,二十出头,一张嘴从早到晚不落闲。小李看见陆鸣的包袱,隔着半条走廊就嚷起来了。
“哟,陆哥这是要走啊?”他把水桶往地上一墩,凑过来,“边区站?我听说了我听说了,站里那个伙夫做的饭,狗都不吃,不是我说的啊,是上一任跑腿的小张说的,小张在那边待了八个月,回来瘦得跟秤杆似的,他说那边的风能把人吹成肉干——”
“小李。”袁朵说,“水。”
“哎。”小李低头看自己那桶水,“得,我这就走。陆哥,边区要是缺什么,捎个信,我这人别的不行,跑腿买东西在行,嗐,跑腿的怎么跟跑腿的说这个。”他自己把自己逗笑了,拎起桶,晃晃悠悠地走了,走出十几步还回头喊,“陆哥,活着回来啊!”
陆鸣朝他摆了摆手,笑了一下。笑完,脸上的东西沉下来了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我伤好那几天,躺在站里没事干,干了一件事。”
他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,抱在怀里,没打开,先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折痕压得很实,边上磨出了毛。
“这个。”他把纸递过来,“你收着。”
袁朵接过来,展开。
是一张手绘的图。笔画不怎么样,横平竖直都做不到,可每一行每一格,画的人是下了死工夫的。图的抬头写着七个字,字歪,可一笔一笔描过:契书总账调阅录。
底下是几列格子。左起第一列是日子,第二列是人名或者代号,第三列写的是“调”还是“阅”,第四列是一句备注。
“这是,”袁朵抬眼。
“我凭记忆画的。”陆鸣说,“我在柜上当线人那两年,送过几回文件。有一回送的就是这个,总账的调阅记录,一季一页。我送的时候瞟了一眼,就一眼。后来躺床上,一想起来就往回想,想起一笔,画一笔,画了小半年。”
袁朵低头看那几列格子。日子那一列,从三年前画到一年前,断断续续,有缺。人名那一列,多数是代号,两三个字的。备注那一列最简,多数是一个“常”字,有几个地方画着圈。
“圈是什么意思。”她问。
“圈是我记得清楚的。”陆鸣说,“一个是三年前秋天,有个代号叫‘墨七’的,连着调了三个月的涂姓契书,备注那栏写的是‘复核’。还有一个,两年前,没写代号,就写了个‘柜上’,调的是整册,备注是‘移交’。整册,姐,别人都是一页一页调,就这一笔是整册。”
袁朵的手指在“墨七”那三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这一笔,你画的时候,就没想过交上去?”她问,“管理局、御史台,随便哪一头,这张图都值钱。”
“想过。”陆鸣说,“想了小半年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不交。”
陆鸣低着头,手指抠着包袱皮的十字结。
“因为上头已经有人了。”他说,“这张图要是从我这儿交上去,走的是站里的线,站里往上报,一级一级报上去——姐,我在柜上待过,我知道文件怎么走。走到半道,落在谁手里,我不知道。落到‘墨七’手里,我就是第二个涂茶。”
袁朵不说话了。
“我信得过的,就一个人。”陆鸣说,“你。你在临江,一页一页把账翻出来,涂茶的案,是翻活的。这图搁你手里,才是个东西。”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远处小李的水桶哐当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
“陆鸣。”袁朵把图纸折回去,“我问你一句实话。你妹妹的契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陆鸣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我想办法自己赎。”他说,“契在人手里,号在册上,总有个价。我打听了,也攒了,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捏在手里掂了掂,那点分量隔着布都看得出薄,“一千二。我这两年攒的。”
“赎金六十万。”袁朵说,“你赎个鬼。”
陆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就攒到能赎为止。”他说,“边区站管吃管住,跑腿有津贴。站长说边区苦,苦好,苦的地方花不出去钱。我算过了,一年能攒八百。六十万,七百五十年。”
他说这个数的时候,脸上还挂着笑。
“七百五十年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不少。”陆鸣把布袋收回怀里,“所以我这不是光攒。姐,我到边区,接着查。‘墨七’那一笔我记着呢,三年前,涂姓契书,复核。复核是什么意思?复核的人是谁?涂茶翻出来的账,谁在后面又翻了一遍?我腿快,边区三个县,我去跑。跑熟了路,也跑熟了人。”
袁朵看着他。
这小子在临江后巷里被人打断过三根肋骨,眉骨上那条疤还没褪利索,算七百五十年的时候,语气跟算这个月的水钱一样。
“图纸我收下了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条,你记住。”
“姐你说。”
“这张图,到我手里为止。”袁朵说,“往后不管谁问,你没画过。边区站要是有人打听你临行前见过谁,你就说,来跟宿舍区的快嘴小李道别,他管你要了一路上的干粮钱,你俩吵了一架。”
陆鸣咧嘴笑了:“跟小李吵架,这个不用编,他真管我要过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袁朵说,“去吧,别误了车。”
陆鸣应了一声,挎起包袱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过身来。
“姐。”他说,“临江城南那个祠,我去过了。动工那天,我混在工匠里搬了半天砖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认不得涂茶。可我想着,她翻的账,翻到陆家那一页的时候,顺手把我妹妹的号也记下了。要不是那本账,我到现在还当是我连累了她。”
他没等袁朵答话,拱了拱手,转身顺着长走廊走了。包袱在背上颠,越走越远,走到走廊拐角,人一晃,没了。
袁朵关上门,点灯,把图纸在桌上重新展开。
工牌从领口探出热度,她取出来,摊在图纸边上。
【看见墨七了。】牌上浮字。
“看见了。”袁朵说,“三年前秋,连调三个月涂姓契书,备注复核。你怎么看。”
【复核,是查账的手续。】牌上的字一行一行浮,【账出了错,或者账出了事,上头派人复核。】【涂茶那本账,三年前出了事——她辞柜,她立契,她消失。】【然后有人复核她翻过的账。】
“复核的人要找什么。”袁朵说,“找她翻漏了的,还是找她翻过什么。”
【两种都有可能。】牌上说,【但‘柜上’那一笔,整册移交,在墨七复核之后。】牌面顿了顿,字浮得慢下来,【先有人复核,后柜上整册调走。】【像不像,复核的人发现了什么,报给了柜上,柜上把整册收走了。】
“像。”袁朵说,“墨七往上,就是柜上的人。”
她提笔折账:
“四月初六。陆鸣调边区站,临行赠图:契书总账调阅记录手绘一份,三年前至一年前,有缺。要目二:其一,代号墨七,三年前秋,连调三月涂姓契书,复核;其二,柜上,两年前,整册调走,移交。图不外传,源不外泄。”
写完,添小字:
“陆鸣攒赎金一千二,年攒八百,自算七百五十年。边区三县,他接着查墨七。这一条不能催,不能接,只能等。等他哪天跑出个信来。”
她把图纸折好。这张纸不能进衣摆夹层,太薄,折多了要断。她找出一张油纸,把图纸包了两层,塞进箱笼最底下,压在原先放布包的那个位置。
做完这些,工牌又亮了一下:
【他管你叫姐。】
“嗯。”袁朵说。
【系统里没人管你叫姐。】牌上的字浮出来,浮得很慢,【临江那界,你走的时候,他知不知道你要走?】
“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我跟他道过别了,在上香那天。他也在,我俩没搭话,各自上了一炷。”
【为什么不打个招呼。】
“打了招呼,就成了道别。”袁朵吹了灯,“道别是要还的。不说话,才不用还。”
牌面安静下来,最后浮出一行字:
【今夜的字,我不记档。】
“记吧。”袁朵躺下,“今夜的账,不亏心。”
外头,边区方向的车马声由近及远,走了。走廊里小李的嗓门又响起来,在跟谁讲边区站伙夫的手艺,讲得有鼻子有眼,好像他去吃过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