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,一早,两样东西同时到了。
头一样是借调令。派单屏上一个红头文书,弹了三遍,弹得派单屏都卡了一息。袁朵点开:专案组借调令。借调事由:参与庚字账现行监控。借调期限:至收网止。签发:白鹤棋。
另一样,是紧接着弹出来的派单。
新世界的单子。往常的单子,弹出来安安静静挂着,等她接。这一单不一样,单子上方压着一道黄边,黄边上一行小字:加急。
加急的意思她知道。加急单有时限,不接不行,接了就得走。临时工的派单,一年碰不上一回加急。
工牌在心口烫起来,字浮得急:
【借调令,是专案组的。】【派单,是新世界的。】【两样,撞在一个时辰里。】
“撞不得。”袁朵说,“借调了,就得守在专案组等柜上动。派了单,就得进新世界。两头的活,一个人干不了。”
她把派单点开,往下拉,拉到签批栏。
派单签批,平日走的是流程,流程到了末尾,签的是值日的章,谁当值谁盖,没人细看。这一单不一样。加急签批人那一栏,有名字。
不是值日的章。是手签的三个字。
钟主事。
袁朵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他签的。”她说。
【他签的。】牌上的字浮出来,【派单加急,主事级可以手动签。手动加急,一年用不了几回,用在谁头上,就有讲究了。】【白鹤棋的借调令是昨夜子时签的。这张派单的加急,是今晨卯时签的。】
“隔了五个时辰。”袁朵说。
【隔了五个时辰。】牌上说,【借调令一签,入档。入了档的东西,钟主事看得见。他看见了,转头就把你的派单加急。】【宿主,他在调开你。】
“调虎离山。”袁朵说,“借调令把我钉在专案组,是明面上钉。派单把我发去新世界,是脚下抽。我要是走了,柜上动账的时候,贴着看的人就不在网里了。他抽的,是白鹤棋网里那个眼睛。”
【所以二选一。】牌上的字浮出来,浮得很稳,【接借调,拒派单,拒单要记档,拒加急单,记档之外还有说法,临时工章程第十一条,加急单拒接两次,工号冻结。】【接派单,拒借调,借调是专案文书,你拒了,白鹤棋那张收网权限上的协办签名,就成了空字。】【两头都是口子,哪头都漏。】
“他知道两头都是口子。”袁朵说,“所以他把单子加急。这一手不新鲜,账房里管这个叫两头挂账,逼着对方先平一头。”
【你怎么平。】
袁朵没答。她把派单往上翻了翻,翻到时限栏。
加急单的时限,从弹出来那一刻起算,七十二个时辰内报到。七十二个时辰,三日。
她再看借调令。借调令的期限:至收网止。柜上什么时候动,没人知道。三日?三十日?三个月?都有可能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派单的报到时限,和新世界的任务时限,是一回事吗。”
【不是。】牌上说,【报到时限,是进门的时辰。进了门,任务多长,看那一界的章程。】【有的界,任务十天半月。有的界,一进去就是年头上算。】
“年头上算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点第三下的时候,停住了。
“牌,我问你一件旧事。”她说,“涂茶进临江那一界,待了几年。”
【三年。】牌上说,【账房的账,我记得。她在那一界挂职三年,翻了两年的账,第三年出的头。】
“三年。”袁朵说,“她要是不辞柜,接着待,还能待吗。”
【能。】牌上说,【临时工在世界内的驻留,上限跟着任务走。任务不结,人不召回。】【你的临江任务,是结了,召回令才到的。】【这也就是说,】
“这也就是说。”袁朵接过话头,“派单进了新世界,我在里头待多久,账面上看任务。可任务的进度,我手里有一半的份,账房查账,快慢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牌面安静了几息。
【宿主。】字浮出来,浮得很慢,【你要双线接。】
“都要。”袁朵说,“借调令,我接,专案组的名我要上,白鹤棋的字不能白签。派单,我也接,拒了,工号冻结,冻结了连借调令一起作废,拒单才是真输。”
【双线怎么走。】牌上说,【人在一个时辰里,只能在一个地方。】
“人对。”袁朵说,“可账不用人走。牌,你想,柜上动账,动的是什么?庚字账,现行。现行要人贴着看,不错。可我在临江搭起来的线,不只有我这双眼睛,通宝阁的档,算盘的耳背,陆鸣的腿。柜上真动了,第一个知道的未必是我,是烟袋。烟袋的灰字令和我的灰字令,是一路的。令到,人到,他不找我,也会给我递信。”
【信怎么递到你手里。】牌上说,【你在新世界,符讯不跨界。】
“符讯不跨界,人跨界。”袁朵说,“白鹤棋考官的权限,跨界调度我调过三拨人往江上,他自己说的。他能把人调到江上,就能把人调到新世界的门口。专案组要传信,召回令就是路。召回令一到,我在哪一界都得回来。他给我发召回,一息的事。”
【召回令回来,任务呢。】
“任务记中断。”袁朵说,“中断要扣分,可章程我翻过,因公召回的中断,扣分减半。减半的扣分,我认。用几百积分换专案组一只网里的眼睛不掉线,这买卖做得过。”
牌面安静了很久。
【你这算法,账房的路数。】牌上说,【可有一个地方,你没算。】
“哪一处。”
【钟主事。】牌上说,【他签加急的时候,算的是你二选一。你双线接,是跳出他画的圈。可他要是发现你跳出来了,他会再签一道。】【下一道加急,下一道借调令,下一道什么别的文书——他要的就是你的时辰,他的文书流水一样来,你一个人,对得过来吗。】
“对不过来就不对。”袁朵说,“文书是他的,时辰是我的。他发一道,我接一道,接不住的那道,总有一道是真的急。真的急那一道,接了,就是该走的。牌,账房对流水账,从来不对假账——假账让它流过去,看它流到哪儿。”
她把派单点到底,接了。
派单收进工牌,牌面上多了一行小字:第四世界,待报到。时限七十二时辰。
然后她提笔给白鹤棋写符讯,写得很短:
借调令接。派单亦接,加急,钟签,七十二时辰内报到。柜上若动,召回即是信,我回来,哪怕半日。扣分减半的章程,替我盯住,别让底下人给我记全扣。
发出去,回讯来得很快,就一行:
【章程我盯。】【去吧。】【那边有动静,我第一个时辰召回你。】
袁朵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:一身换洗的衣裳,符讯的家什,衣摆夹层里那一沓账页——这些天又缝进去两页,如今是厚厚一沓,走路的时候,左边衣摆坠着。点翠头面,灰字令。她一样一样往身上收。
收到灰字令的时候,她停了停。
“牌。”她说,“你说钟主事调开我,是替柜上抽眼睛。可我反过来想,他这一手,也把一件东西送到我手边了。”
【什么东西。】
“加急本身。”袁朵说,“他手动签的加急,签批记录留痕。白鹤棋要查他,这是他自个儿递上门的一笔,主观调度,针对个人,借流程行私事。这一笔要是配上前头四笔借号,他那间考勤室,就快关不住了。”
【你在利用他调你。】
“他调我,我记账。”袁朵说,“这不算利用,这叫将计就计的账房记法,他动的每一步,我都记一笔。他多动一步,他的账就厚一页。等收网那日,这本账翻出来,比我在哪个世界蹲着看都全。”
牌面温了一下,浮出一行:
【宿主。】【这一单出去,回来的时候,不知道是哪一界了。】
“哪一界都行。”袁朵把包袱系上,系的是陆鸣教的那种十字结,她学会了,“哪一界的账,都是账。”
门外的派单时限,还剩七十一个时辰。她推门出去,走廊里小李正在拖地,看见她挎着包袱,拖把往墙上一靠。
“哟,姐,这是要出远门?”他压低声音,“哪个世界?好玩不?嗐,我怎么问这个,规矩不让问。你可早点回来啊,你那屋我在走廊喊一嗓子,空了半个月了,怪渗人的。”
“好生看着我的门。”袁朵说,“不走空,就是了。”
小李咧嘴一笑,又拿起拖把。袁朵顺着长走廊往外走,报到大厅的门在前头,门外,白光已经在等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