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到大厅的白光散了，袁朵站在一道山门外。
山门是新世界给她的头一眼，石阶三千级，一级一级从雾里铺上来，铺到一座匾都没挂的破观前。她低头看自己：一身灰扑扑的杂役短打，袖口磨烂了边，指甲缝里全是药渣的颜色。腰上挂着一块木牌，牌上刻着四个字：试药，丙字。
工牌在心口烫了一下。
【第四世界，档案到。】字浮出来，一行一行，【界名：无载，江湖制式。】【宿主身份：回春谷外门弟子，丙字药人。】【药人是什么，档案上写着，谷里炼丹，丹成之前，总得有人先吃。】【丙字，是第三等。头一等吃了当场有事的，叫甲字。第二等吃了三日出事的，叫乙字。】【丙字，是吃了半个月还活着的。】
“炮灰。”袁朵说，“还是筛过一遍的炮灰。”
【任务目标：待解锁。】【界内主线未展开，档案只给到身份。】【宿主，这个开局，比临江还低。】
“临江好歹是个账房。”袁朵把腰上的木牌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刻着一个编号，丙字十七，“这个开局是个试药的。开局低有开局低的好处，没人盯着药渣看。”
她说着，在心里把另一头的线拉了过来。
进界之前，她跟白鹤棋把双线的章程过完了。过章程是在报到大厅门口，符讯一封一封，走了小半个时辰。
她提的方案是两条。头一条：人在新世界，信号不走符讯走活人，她照旧按三六九的老规矩，在界内设信号点，三日一报，报的是“人在、无事”四个字，信号由工牌压成跨界短讯，绕开管理局的文书渠道，直进白鹤棋的私匣。第二条：庚字账的监控不撤——通宝阁那头的线，算盘的耳背，陆鸣的腿，烟袋的灰字令，一旦有动静，信走白鹤棋的路，白鹤棋一个召回令把她拽回来。
白鹤棋的回讯，第一封只有四个字：
【风险太大。】
第二封长些：
【跨界短讯，系统里没有先例。你的牌能做，不代表做得干净。短讯走的路，若是被中间哪一环节截了，等于把你的活信号，送到了不知什么人的案头。】【召回令是单行道。我召回你容易，你回来，任务中断，扣分，人再进这一界，手续重走，身份重落，你落地是什么，没人担保。】
袁朵的回讯也短：
【考官。涂茶当年一个人走，没信号，没召回，没名录。】【我现在三条里占了两条。剩下那一条，我用牌顶。】【牌的短讯走的是什么路，我进系统第一天就试过，它到我手里，就没走过管理局的道。】
这一封发出去，回讯隔了很久才来。来的时候，只有一行：
【三六九，短讯直进私匣。】【庚字账监控，转发不断。】【两条都批。】【另附一条，不许还价：】【渡客验身，再起一次，你立刻撤离。不等召回，不等指令，自行撤离。】【这条不是给你省分的，是给你留命的。】
“批了。”袁朵当时对着符讯说，“撤离那条，我记下了。”
【他这一条批得痛快。】工牌那时浮字，【比批借调令痛快。】
“因为这一条是保人的。”袁朵说，“文书里保人的字，签起来都不犹豫。”
——这些是进界前的事。此刻她站在三千级石阶底下，把两头都理顺了，才迈第一步。
石阶走到一半，工牌烫了。
【三六九的第一次信号，明日记。】牌上说，【信号点，你打算设在哪儿。】
“不设。”袁朵喘着气往上走，药人的身子骨虚，三千级台阶，她走到八百级就开始腿软，“新世界人生地不熟，信号点设在明处是找死。牌，咱们换个路数，信号不发出去，信号藏在不动里。”
【怎么讲。】
“三日一报，报‘人在’，反过来，三日不报，就是‘人不在’。”袁朵扶着膝盖歇了口气，“我的信号是反着给的。我活着，什么都不用发。我出事了，牌，你自己把短讯压出去。”
【牌替你报丧。】
“牌替我报警。”袁朵说，“报丧是丧事定了才报。报警是事情没定，先叫人。考官那头收到短讯，就知道我这一界出事了，召回令该怎么发怎么发。这一路，比正着发信号稳，正着发的，路上断了，人还不知道。反着给的，只有断了才响。”
牌面安静了几息。
【这个路数，账房怎么叫。】
“叫‘不动的活账’。”袁朵说，“账房里最值钱的账，是从来不动的账。哪天它动了一下，全铺子都知道出事了。”
她接着往上走。走到一千五百级，遇见了这一世的头一个活人。
一个挑担的，五十来岁，担子两头各挂一个药篓，篓里是湿漉漉的草药。他也歇在同一级台阶上，看见袁朵的短打和木牌，先开的口。
“丙字的？”他问，“上山送命啊？”
“上山当差。”袁朵说。
“当差，当差。”挑担的笑了，牙被烟熏得发黄，“我在这条道上挑了二十年药，眼看着丙字的一茬一茬上山，一茬一茬往下抬。你猜怎么着，往下抬的时候，都轻了。上山的时候一百斤，下山的时候，八十斤。”
“药把人吃了。”袁朵说。
“哟。”挑担的挑了挑眉毛，“你这个说法，比谷里的先生们文雅。”他起身，掂了掂担子，“小丙字，我姓罗，谷里采买科的，都叫我罗担子。你要是活得过头三个月，”他往上指了指，“来后山采药坡找我，我那儿有热茶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袁朵说，“罗老丈，谷里试药的，平均活几个月？”
罗担子想了想。
“平均啊，”他说，“平均是三个月。”
他说完，挑着担子，自己先笑起来，一步一步往山上去了。药篓在担子两头一晃一晃，湿草药的苦味顺着山风飘下来。
袁朵在台阶上站着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没笑。
【宿主。】牌上浮字，【三个月，跟你的任务对得上吗。】【任务目标还没解锁。】
“对不对得上，不看任务，看我自己。”袁朵继续往上爬，“临江那一界，我落地是个账房，头一个月也差点交代。这一界落地是个药渣，头三个月就是我的‘头一个月’。牌，把罗担子这个人记一笔。”
【记什么。】
“记：此人知谷中内情，言谈无忌，二十年采买，脚程通后山。”袁朵说，“这样的角色，账房里叫‘活底册’。他嘴里随口一句‘往下抬的时候都轻了’，比档案里一页字都值钱。”
【已记。】牌上说，【另，方才你俩说话的时候，我留意了一件事。】【你的木牌，丙字十七。】【罗担子看见这块牌的时候，眼神先到牌，后到你。】
“他认牌不认人。”袁朵说，“这一界，人就是牌，牌就是账。挺好，这种地方，我熟。”
她一口气爬完了剩下的台阶。破观的山门在暮色里敞着，门里一个管事的杂役头儿拿着名册点人，点到“丙字十七”的时候，袁朵应了一声到。
头儿抬眼看了看她，在名册上勾了一笔，随手往观后一指。
“后头第三排灶房，通铺。”他说，“明早卯时，丹房点卯，头一炉丹，这批你们丙字的，人人有份。”
“有份。”袁朵重复了一遍。
“吃丹的份。”头儿说完，合上名册，走了。
袁朵背着包袱往后头走。灶房的通铺上已经躺了几个药人，个个面黄肌瘦，有一个正在咳，咳得很压抑，像怕吵着谁。她在通铺尽头挑了个空位，把包袱枕在头下，包袱里那沓账页硌着后脑勺，她换了个角度，让它硌得舒服些。
“牌。”她躺下，声音压到只有牌能听见，“双线作战，第一夜。”
【记上了。】牌上说，【这一界的第一笔。】
“明早卯时，头一炉丹。”袁朵闭上眼，“记一笔，新世界的账，从一颗药开张。”
灶房外，山风刮过三千级石阶，呜呜地响。通铺那头，咳嗽的人咳完了，翻了个身，安静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