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袁朵摸清了丹房的规矩。
丹房点卯,一日一次,一人一粒。丹分三种颜色:黑的管麻,灰的管烧,赤的管泻。轮着来,三日一个轮回。药人含完丹,跪坐一个时辰,举手的被架走,不举手的,次日再来。
架走的人,有的第二日又回来了,脸色白一层。有的没回来。没回来的人的名字,当晚会从大牌那张单子上被撕掉。撕得很轻,跟撕一张废票似的。
袁朵一边含丹,一边在心里记账。她记的东西杂:今日发的是什么色的丹,含到第几分钟起反应,反应走到哪儿停,头儿点名的顺序,谁被架走,谁回来了。三日下来,她记了满满两页,记在脑子里,不敢落纸。
落纸的东西,谷里会搜。脑子里的,搜不走。
“你的丹,含得越来越稳了。”
第三日夜里,通铺上,丙字九哑着嗓子跟她说了一句。
“熬出来了。”袁朵说。
“熬不出来。”丙字九说,“熬出来的都是装出来的。我头三个月也是这么装的,装着装着,真就稳了。身子它认命,比人快。”
他说完又咳。袁朵没接话。她躺了两天,把丙字九这个人也记了一笔:入谷两年半,熬走八批人,话少,句句是干货。这种人账房里叫老库,库里的东西,得慢慢盘。
第四日,她盘到了一个新东西。
同批的药人里,有个年纪最小的,看身量不过十四五岁,瘦得袖子里全是骨头。谷里人管他叫小七,因为是丙字批里第七个报到的。小七不咳嗽,他就是抖,白天抖得轻,夜里抖得重,抖着抖着就开始哭,哭声压在被子里,闷闷的一抽一抽。
头两夜袁朵没管。第四夜,她挪了过去,在小七旁边躺下。
“别哭出声。”她说,“值夜的过一刻钟走一趟。”
小七的哭声憋住了,憋得整个人都在颤。
“阿蘅姐。”他带着哭腔喊,“我不想死。”
袁朵侧过身,借着灶膛余火那点光看他。小七的脸埋在被子边上,露出来一只眼睛,眼睛是肿的。
“小七。”她问,“你入谷多久了。”
“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,你见过多少人没回来。”
小七想了想,掰手指头数。
“十九个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名字。周大郎,麻子刘,孙婆婆家的二丫头,”
“停。”袁朵说,“你记得名字?”
“记得。”小七说,“他们对我好。麻子刘把他娘做的鞋给了我,他没等到穿就走不了了。孙二丫头走之前把她的半块糖给我了,她说她牙不行了,让我吃。”
他说着又要哭,袁朵在他被子上按了一下,不轻不重。
“小七,我问你,你夜里哭,哭的是怕死,还是哭他们?”
小七愣住了。他想了好一会儿,这回没抖。
“都有。”他说,“后来哭他们多些。哭自己,哭不出什么名堂,哭他们,好歹记得住点事。”
袁朵在黑暗里点了点头。
“那这样。”她说,“从今晚起,别哭了。哭耗力气,你这种身子骨,力气比眼泪金贵。把你记事的本事,用在正地方。”
“记什么事?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。”
“不用识字。”袁朵说,“用记。谷里头,你给我记三样。头一样,哪天进了生人,生人穿什么,几个人,往哪儿去了。第二样,饭食哪天变了,比方说哪天菜里忽然见了油腥。第三样,杂役头儿们哪天换了个脸色,或者是夜里多点了灯。这三样,哪天有动静,你就告诉我。没有动静,一个字也不用记。”
小七眨着那只肿眼睛。
“阿蘅姐,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判断。”袁朵说,“谷里进生人,多半是来看丹的,或者来提货的。饭食变好,是要给上头的人看。夜里点灯,是炼炉的日子改了。这些动静,每一样后头都跟着一件事。咱们不知道是什么事,可咱们知道它哪天动的。账房管这个叫‘记流水’,流水记多了,事情自己会浮出来。”
“我还是不太懂。”
“不用懂。”袁朵说,“你只要记。就像记周大郎,记孙二丫头那样记。日子,人数,灯,饭。你记性好,这是本事,浪费在被子里,可惜了。”
小七没吭声,过了一会儿,他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阿蘅姐,你是不是也知道,我们要死?”
灶膛里的余火爆了一星。袁朵看着房梁,看了两息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知道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七的声音更闷了,“就是这几日,你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刚来的时候你跟他们一样熬着。这几天,你在数什么。你含丹的时候,眼睛在数东西。”
袁朵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这小子看着胆小,眼睛不瞎。
“行,我不瞒你。”她说,“我在数。数出来的东西不告诉你,不是不信你,是知道了,你夜里更睡不着。你就管记你的三样。三样记好了,说不定哪天,能换咱们这批人多几条活路。”
“真能?”
“账还没对完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的规矩,没对完的账,不说死数。但有一条我说死数:你照我说的记,比你现在躺着哭,活路多。哭是白耗,记是攒本钱。”
小七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久到袁朵以为他睡了,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里没有哭腔了。
“阿蘅姐,今天有一件,我先记给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前日,就是你来之前的第二日,我看见的。”小七说,“后山那条道上,来了三个人。不是杂役,穿的是绸的,靴子干净。头儿们对他们点头哈腰的,罗老担子那杆秤都放下不称了,跑前跑后。三个人在后山待到天黑才走,走的时候,一人手里多了一个木匣子。”
袁朵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“木匣子多大。”
“这么长。”小七比了个两拃的手势,“酱色,上了漆,铜扣。”
“三个人,三个匣子。”袁朵说,“小七,这一笔,记得好。”
【宿主。】工牌在心口轻轻烫了一下,字浮得很低,【三个匣子。】【上回成丹那炉,账上出的是几匣?】
“不知道。”袁朵用气声答,“明日去盘。罗担子那儿,该去讨那碗热茶了。”
她重新躺平。这一夜小七没哭,也没抖,睡得居然很沉。第二天卯时发丹,轮到小七,他含完丹,跪坐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,往丹房门口的杂役身上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。
袁朵看在眼里,心里那本新账上添了一行:
小七,丙字批,十四岁上下。记性好,胆子小,可教。三样流水,开记。
【+100。】工牌浮字,【发动底层眼线,微任务达成。】【这笔分少。】牌上顿了顿,【但账房好像不嫌少。】
“不嫌。”袁朵含着丹,气声答,“头一笔流水进账,都是少的。后头会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