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,白天,袁朵在等毒发。
按前六日的走法,麻劲该在午后到肘。可到了午时,麻劲走到肘弯,停了,没往上走,反而在小臂上散开了,散成一片钝钝的沉。工牌盯着她的脉搏看了一个时辰,最后浮字:
【毒发之势,缓了。】【宿主,我猜是这具身子的命格在变。】【你的魂进这具身子七日,身上的账,慢慢改成了你的账。】【原剧情里阿蘅毒发,是阿蘅的账。你不是阿蘅。】
“账改了人,人也能改账。”袁朵含着丹,气声答,“第七日我未必死。可‘未必死’不顶用,谷里的人只认‘毒发’两个字。今日我不倒,明日、后日总有一日要倒,在他们眼里。与其等他们记账,不如今夜我先去看他们的账。”
丹房点完卯,天黑之前,她跟杂役讨了个杂活:给药圃送沤好的肥。送肥的独轮车要从丹房外账房的院墙边过一趟。
谷主贺兰决的账房,不在丹房里,在丹房东边一个单独的小院。白日里门头挂着锁,一个账房先生带着两个学徒在里头誊抄。袁朵送肥的时候留意了三样:院墙的高度,墙头有没有碎瓷,账房的窗朝哪边开。墙一丈二,无瓷,窗朝北,北窗下是一片堆药的棚子,棚子的影子到夜里能盖住半面墙。
【你要进去。】工牌在她回灶房的路上浮字。
“今夜。”袁朵说,“他们昨夜刚走完货,收完货的账,今明两日必得归总。账房的灯,今夜比平常晚。”
“还有一层。”她说,“第七日。原剧情里我今日死。今日我若安然无恙地在通铺上睡到天亮,明日的丹房名册上,我这个‘该死的’没死,头儿们会看我。今夜去,赶在他们起疑之前。”
子时过后,值夜的杂役第二趟走远,袁朵下了通铺。
她没走院墙。送肥的时候她看清了,账房小院的角门通着药棚,药棚的木门闩是老式的,一根横木,从缝里拨得开。她拨开横木,进棚,穿过药垛,北窗就在棚子边上。
窗没关死。夜里算账的人要透气。
她贴着窗缝往里看。账房先生不在,学徒也不在,大概是回去睡了,账房先生白日誊抄,夜里谷主自己来对账。此刻屋里一盏灯,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袁朵头一回见到贺兰决。
五十上下,青灰道袍,洗得很旧,人瘦,手却厚,那是一双常年搓药、掌炉的手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厚账,另有一沓单子压在镇纸底下。他翻账翻得慢,一页一页,手指蘸一点唾沫。翻到某一页,他停了,从镇纸底下抽出一张单子,对了对,然后提笔,在账上落了个记号。
落完记号,他把单子凑到灯上点了,烧成灰,捻碎,倒进了砚台边的灰碟里。
他吹灯走了。
袁朵在药棚的影子里又等了两刻钟,等院里彻底没动静,才从北窗翻了进去。
灯她不敢点。工牌的牌面浮着微光,够她看。
案上那本厚账,她翻开第一页,又往后翻,翻得快,只扫要紧的。这是丹账:某年某月,某炉,成丹几匣,废几匣。翻到最末几页,是本月的。本月一炉,成丹三匣。
三匣。小七看见的那三个绸衣人,提走了三个木匣。
对上了。
她接着翻。账的后半截,是另一本穿插着记的:每一炉丹的下头,都跟着一行小字,记的是“缴柜”。
“牌。”气声,“念给我听。”
工牌的光扫过那几行小字。
【宿主,这不是丹账的记法。】牌上的字浮出来,【这一段,是对账单。】【给你翻成账房的话,】【每一炉丹出山,货款不走银钱。】【谷主留三成,柜上收七成。】【三成七成,逆分。】【行市的规矩,原料方拿七,加工方拿三。】【这里是倒的。出原料、出炉子、出人命的谷主,拿三。】【不出一钱银子的柜上,拿七。】
“谷主在给柜上打工。”袁朵说。
【比打工还次。】牌上说,【打工的能撂挑子。这账上的记法,谷主连货主是谁都不知道。】【你看这一栏。】牌面的光照在一行小字上,【每笔七成的缴柜,后头跟着四个字的批注。】【核销凭据。】【凭据是什么,账上没写名目,只写了一个代号。】【代号的字,跟你前两界见过的一样。】
袁朵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档案局批文。”她把五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,声音低到只剩气。
【档案局批文。】牌上说,【宿主,这是第三回。】【第一回,临江。柜上核销命格,走的是档案局的批文。】【第二回,管理局。钟主事那四笔夜里的调阅,手令核销,归档,走的也是档案局的批文。】【第三回,这一界。一个江湖谷主,给柜上缴七成的黑货,缴法还是档案局批文。】
“三个不相干的地方。”袁朵说,“一个江湖门派,一个管理局的考勤室,一个渡客的柜。三本账,八竿子打不着。可三本账的核销,都走同一张纸。”
【是。】牌上说,【临江那界,我们追柜上,追到档案局门口,线断了。】【管理局这界,我们查钟主事,查到批文归档,线又断在档案局。】【如今这一界,一个连银子都不使的江湖账,核销还是它。】【宿主,账房的直觉,这回你再说一遍。】
“三笔账,一个出口。”袁朵说,“出口收的都是命格。临江收的是号,管理局批的是调阅,这谷里缴的是丹。三样东西,进了同一个门。这门上挂的匾,就叫档案局。”
【所以查清这炉丹的来路去路,】牌上说,【去路的那一头,不是某个买丹的富户。】【是档案局。】【这一界的任务,通到那儿了。】
袁朵没接话。她在翻账的最末一页。
最末一页,是空页。空页上只有一行没落完的字,墨迹比前头的新,是今夜谷主留下的那半行:
“廿八,收渣账讫,缴柜批文未到,”
字到这儿断了。批文未到。
【廿八。】牌上说,【后日。】【渣,前夜渡客已经拉走了。】【款没到。】【谷主在等一张档案局的批文。】
袁朵把这半行字看了三遍,记进了脑子。然后她把账合上,放回原位,镇纸的角度,她进来时记了。灰碟里那撮捻碎的纸灰,她没动,动了反而露痕迹。
翻窗,出棚,拨回横木,回灶房。
一路上的更声,她数着,没错过一趟值夜。躺回通铺,她才把今夜的账在心里落笔:
“第七日,夜探谷主账房。得三笔:其一,本月成丹三匣,与小七所见合。其二,谷柜分成,谷三柜七,逆分,谷主为柜上之役,且不知上家名姓。其三,缴柜凭据,档案局批文。此四字,三界三现:临江柜上核销用它,管理局调阅归档用它,江湖丹账缴柜用它。三本账,一个出口。命格生意的水,不管从哪条河来,进的都是这一个湖。”
【已记。】牌上说,【+0。】【又是大账。】
“后日有一张批文要来。”袁朵闭上眼,“批文是谁送来的,从哪条道进谷,落谁的手,谷主拿它入哪本账,牌,这四样,是我这一界最后要盘的库。”
【批文要是渡客顺路带,正门走。】牌上说,【要是单独来,】
“单独来,就是新面孔。”袁朵说,“小七的三样流水,又要派上用场了。”
通铺那头,小七睡得翻了个身,嘴里含糊地数了一句什么。袁朵听了一会儿,听清了。他在数日子。
窗外,天边有了一点灰白。第七日,过去了。她活着,账也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