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走后第三日,事情先是从好的方向走的。
灶房里那个咳了半年的丙字九,夜里挪到袁朵铺边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“小七那碗药,还有没有。”
袁朵睁着眼,没动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熬了八批人。”丙字九说,“头一批走的人里,有个跟我同屋的。他走那天,我摸过他的脉,脉是慢慢乱的,乱到底,人就没了。小七那晚,杂役来抬之前,我摸过他的脉。不是慢慢乱的。是齐齐整整,齐整得像,像做出来的。”
他咳了两声,接着说:“做出来的东西,就有人会做。会做的人,就在这屋里。”
袁朵在黑暗里坐起来。
“你要方子。”
“下一轮进单,我算着日子,该在月底。”丙字九说,“我熬了八批,不是我想熬,是我想活着。可我这条命再熬两轮,也就到头了。我不想我的脉,最后乱到底。”
袁朵把方子给了他。分量按他的脉调过,他的脉沉,黑丹减了半粒。
坏就坏在,方子没能只停在丙字九身上。
丙字九夜里熬药,被同铺一个姓贾的药人撞见了。姓贾的没声张,第二天夜里,灶房后头排了三个人,等药。第三夜,五个人。袁朵是从丙字九嘴里知道的,她拦的时候,已经拦不住一半。药人里传东西,比瘟疫传得快,因为传的不是病,是活路。
“方子给人,命是各人的。”丙字九说,“我拦不住他们求活。”
袁朵那天夜里把工牌唤出来,问了一句:“牌,这么多人服方,出事的概率,你算过没有。”
【算过。】牌上说,【分量是死的,脉性是活的。十个人里,总有一两个,脉性对不上。】【方子传到第五个人手里的时候,就已经不是方子了,是传闻。传闻传药,分量乱配。】
“会死人。”袁朵说。
【会出事。】牌上说,【出了事,就不是一条命的账了。】
牌的话,第二日夜里应了。
一个姓田的药人,听了传闻,自己抓药,黑丹下重了。人脉是真停了,停了两个时辰,没回来。杂役验死的时候没看出来,抬上土坡,天亮的时候,土坡上那具身子,凉透了,可是蜷着,真死透的人,不蜷。
抬尸的杂役看了半天,回去报了头儿。
头儿去看,看完,脸就变了。当日下午,谷主贺兰决亲自上了土坡。
当夜,执法堂的灯全点了。
袁朵是被两个杂役从通铺上提走的。提人的动静很大,整个灶房的人都醒着,没人出声。她被押进执法堂的时候,堂里烧着火盆,火光照着一排刑具,贺兰决坐在堂上,还是那身青灰道袍,手里捏着一卷纸。
“丙字十七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阿蘅。”
“在。”袁朵说。
“入谷十日。”贺兰决慢慢展开那卷纸,“十日里,我谷中死了一个药人,死状有异。又走了一个药人,尸身不翼而飞。再往前数,你上山那日,头一日含丹,不哼不哈。第七日,本该轮到你的时候,”他抬眼看她,“你偏没事。”
他把纸往案上一拍。
“我炼丹三十年。”他说,“丹入人身,走的哪条经,停在哪一关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这几日,我这炉的‘货’,一夜一夜地不对。死的不像死,走的不见了。我原以为是山里的东西作祟。今夜我看了田氏的尸身,蜷的。蜷的身子,是药劲过时之前,人还在挣。”
他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下堂来。
“你改了我的药性。”
“谷主。”袁朵开口,“我改的不是药性。我改的是账。”
“账?”
“谷里的账。”袁朵说,“一炉一个药引,丙字批四十一人,四个月的货。这笔账,我在田氏身上、在走掉的那个人身上,动了三个数。谷主查了三十年的丹,没查过账。账上死的人,未必都死了。”
堂上静了两息。
然后贺兰决笑了。笑得很慢,不怒,反倒像松了一口气。
“账。”他说,“好。你既提账,我便跟你算账。”
他回身,从案上又拿起一样东西,不是纸卷,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铜镜的镜面不照人,照出来的是一片流动的灰雾。他把镜面对着袁朵。
雾里有几粒光点。三粒。
“命格监测。”他说,“我谷中每一个药人,入谷那日,命格入册。册子连着这面镜。人在,点亮。人死,灯熄。我炼丹三十年,从来不数人头,我数这个。”
他指着那三粒光点。
“该熄的,不熄。”他说,“死了的,田氏,他那盏,昨夜熄了,可熄之前,闪了三下。闪的。你知道灯怎么闪么?灯芯里的油,被人中途掐过一回。”
“我再告诉你一件事。”他把铜镜举到袁朵眼前,“这面镜,不是我的。是‘柜上’给我的。柜上不但给我镜子,还看着我。今夜镜子报上去的东西,比你知道的多。”
袁朵看着那片灰雾,看着那三粒不肯熄的光点。
工牌在她心口猛地烫起来,烫得像烙铁。红字浮出来的时候,是乱的,乱得她从没见过:
【宿主,】【系统判定下来了。】【快速翻过,多项世界剧情节点失效。】【原定死亡角色:三人未死。】【一人异常死亡。】【主线扰动评级:中。】【扣罚执行中。】
胸口像被人抽走了一块。不是疼,是空,空得她踉跄了半步,两个杂役上来架住她。
【积分:35100,扣3000。】牌上的字一行一行落,【现行:32100。】【扣罚名目:擅改世界主线。】
“阿蘅。”贺兰决的声音在堂上响,不紧不慢,“你在我谷里动账。可你自己的账,在我手里。”
他一挥手:“黑牢。锁‘改药乱谷’的名目。这一炉的丹,照开。开炉那日,我要她看着。”
袁朵被架出执法堂的时候,怀里的工牌又烫了一下。烫法不一样,是急的。符讯压成的短讯,一行:
【看到了。】【稳住。】【扣分可申诉,我明日就递状。】【命只有一条。】【黑牢里,别硬碰,别露牌。】【等我。】
满行的话,落在末尾的,是“等我”两个字。
袁朵被架着往后山走,夜风很凉,她把那点空落落的疼按在胸口,一步一步地走。黑牢在后山崖下,铁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潮气扑出来。
押她的杂役把她推进去,锁门之前,多看了她一眼。
“丙字十七。”这杂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,“你的方子,我兄弟也讨着了。他下一轮,在进单上。”
袁朵抬起头。
杂役没再说别的,锁了门,走了。牢里的黑暗合拢过来,只剩工牌那一点微光。
【宿主。】牌上的字浮得很低,【积分32100。】【入系统以来,最低。】
“记下来。”袁朵靠着石壁坐下,气声很稳,“最低点,是个数。数就有底。有底的东西,就能翻。”
她把膝盖抱起来,把怀里的东西贴身收好,开始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