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日夜里,小七的方子,送完了。
他最后一次送饭,隔着窗缝只说了三句话:“丙字批剩三十七人,全把过脉,全按人调了分量。乙字甲字的够不着,他们的院子锁了。药,明早卯时前后,饭里下。”
“牢头那边,什么章程。”袁朵问。
“换班的牢头姓乌。”小七说,“我给他送了三日的酒。他喝了酒,睡得沉。可他上头还有个当值的,子时来点一回门。”
“一回。”袁朵说,“够了。”
“姐姐,你自己的那一份……”小七的声音卡住了,“药我带不进来。牢里搜得严。”
“不用带。”袁朵说,“我攒着呢。”
窗缝外愣了一息。
“你没含丹。”小七说,“你被抓进牢里八日了,他们不给药人发丹——”
“牢里不给。”袁朵说,“可我进去之前,身上揣着三粒。就是给小七配药剩下的底子,我留了一手,防的就是这一日。黑丹两粒,赤丹半粒,余下的分量不够,差一钱。”
“差一钱……”
“差的那一钱,是死和活之间的分量。”袁朵说,“所以明早,我要你在外面接应,接应的不光是药人。是我。”
十四日夜,子时刚过,袁朵把两粒黑丹和半粒赤丹含了下去。
这分量,她自己算过三遍,工牌核过三遍。她这具身子的脉性,这十几天她比谁都熟,麻劲走到肘弯会散,散了就压不住脉。两粒半下去,能不能压到底,账面上是个问号。
“牌。”药性往下走之前,她交代,“我要是压过了头,回不来,小七那边,别让他自责。方子没错,是我的脉不认。”
【你的脉认。】牌上的字浮得很稳,【我核了三遍。】【两粒半,你压得住。】【唯一我核不了的,是时辰。牢头几时发现你,几时开门,出了牢门,你的腿还听不听使唤。】【这两个时辰,是你自己走进来的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睡了。”
药劲从舌根往下撤。她靠壁坐着,把这个姿势摆正——背贴石,手放膝,头微垂。牢里死了人,被发现是什么样,她问过小七:牢头拿灯照一眼,踢一脚,不细看。黑牢死人不稀奇,死在里头的人,名册上早就勾了。
子时三刻,水滴走了三轮。牢头姓乌的提着灯过来点门,灯光扫进牢里,照见靠壁坐着的那个姿势。
“喂。”他拿钥匙敲了敲铁栏。
没动静。
他又照了一圈,嘟囔了一句“这批药人就是不禁熬”,开了锁进来,蹲下去,伸手在袁朵鼻子底下探了探。
气,是藏着的。脉,是压住的。
牢头直起腰,骂了句晦气,转身出去叫人。他这一出去,门就没锁,他想不到要锁一个死人。
袁朵听脚步声走远,数到一百,动了。
腿麻得不听使唤。她扶着石壁,半爬半挪,出了牢门。牢外的风一吹,脸上的麻皮像不是自己的。小七在崖下的暗处等着,一把架住她,往运肥车的后头拖。
“车上有解药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醒神草,我熬浓了,路上灌。”
“不灌。”袁朵靠在车板上,气声断断续续,“两个时辰,路上耗不起……到了灶房再说……先走,趁乌头儿还没叫齐人……”
运肥车出了后山,一路推到灶房后墙。袁朵灌下解药,等药劲回头的这一炷香里,她把丙字九和几个领头的药人,聚到了药棚里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她开口,嗓子还哑着,“明早卯时,饭里下药。吃完各回各铺,躺好。躺之前,三件事,被子盖到胸口,手放在被外头侧着,眼睛闭松,别闭死。头儿来照灯,你们练过一回的,照小七的练法。”
“丙字十七。”人群里一个老些的药人开口,“两个时辰之后,我们要是没醒……”
“会醒。”袁朵说,“你们每个人的脉,丙字九把过,方子一人一份,分量是我核的。田氏那一笔,是我教方子教得糙。这一回不糙了。”
她环视一圈。火把的光底下,三十七张脸,黄的、灰的、肿的。有人抖,有人咬牙,有人已经躺平了心思,反正进单上早晚有名字,横竖是个死,不如死一回试试。
“再交代最后一件事。”袁朵说,“‘死’过去之后,听得见。听见什么都别动。天塌下来都别动。动一下,四十条命一起完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丙字九替众人应了。
卯时前一刻,三十七碗药,混在三十七碗粥里,见了底。
天亮了。
卯时,丹房点卯的锣敲响。没人应到。头儿骂骂咧咧地往灶房来,一脚踏进通铺的门槛,声音就断在嗓子眼里。
满铺的人,横的横,侧的侧,一个个气若游丝,脉摸不着,眼照不躲。
头儿连跑了三排铺,跑回来的时候腿是软的。他冲出灶房喊人,喊到一半,自己先吐了——他当了六年头儿,头一回一天收这么多。
消息进丹房的时候,贺兰决正在开炉。
袁朵在药棚的暗处看着。她算好了这个位置:看得见丹房门,看得见通往执法堂的路,退路通后山。她“死”在黑牢里,此刻这具“死人”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她要站的地方。
贺兰决从丹房里出来,是被人喊出来的。他先是不信,一路走一路骂“慌什么”,走到灶房门口,一步跨进去,蹲下,摸脉,扒眼皮,探鼻息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颜色变了。他没有再摸第四个。他直挺挺地站着,盯着满铺的“死人”,喉咙里滚出一句:
“不可能。”
然后他掏出了那面铜镜。
镜面照出来,本该是一片齐齐熄灭的暗。可镜子里,三十七粒光点,一粒都没熄。不熄,还闪,不是田氏那种垂死的三闪,是齐齐整整的、活着的亮。
死了一谷的人,镜子上一盏灯没灭。
“谁。”贺兰决的声音劈了,“谁动的药人!”
他猛地转身,铜镜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:“查!给我查!每一个铺位,每一碗饭,每一粒丹,”
话没喊完,天上响了一声。
不是雷。是那面铜镜,和工牌,和这一界所有连着“册子”的东西,同时炸开的一声长鸣。工牌在袁朵心口烧起来,红字不是浮出来的,是涌出来的,涌得满牌都是:
【警报。】【世界意志警报。】【剧情节点大规模失效。】【原定死亡判定:三十七项,全部异常。】【剧情完整性评级:崩。】【巡查令:已生成。】
【宿主。】牌上的红字停了一息,落下一行,【灯,全亮着。他们一个都没死。】
灶房外,贺兰决举着嗡嗡作响的铜镜,站在满谷的“尸首”中间,第一次露出了袁朵没见过的神色,他不是在怒,他是在怕。镜子叫,他也知道镜子为什么叫。柜上看得见这面镜子,镜子报上去的东西,比他知道的多。
袁朵在药棚的暗处,靠着药垛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牌。”气声,“下一步。”
【巡查生成,进界需要时辰。】牌上说,【这段时辰里,谷里会乱,谷外会动。】【宿主,灯亮着的这三十七个人,药劲只剩一个时辰了。】
“那就在这一个时辰里,”袁朵撑着药垛站起来,“让这谷,把账本翻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