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劲散的时候,三十七个人,一个不少地醒了。
头一个醒的是丙字九。他在铺上睁开眼,先没动,按袁朵交代的,醒了也先装着,听外头的动静。听了半炷香,动静不对,不是杂役来收尸的脚步,是谷里所有的杂役都在跑,跑得满山都是人声。
他坐起来,看见满铺的人也都睁着眼,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敢出声。
灶房门被推开。袁朵站在门口。
“醒了就下床。”她说,“跟在我后头,去正门前的空地。都去。谷里如今没人管你们了,他们自己都乱成一锅。”
“姐姐,”小七从她身后探出头,“天上那个,又响了。”
天上,那声长鸣还在响。不是从云里来的,是从“册子”里来的,满谷都听得见,铜镜在响,账房的锁在响,连丹房的炉都在响。贺兰决提着剑在空地上转,一会冲丹房喊人封炉,一会冲执法堂喊人查账,喊了半天,没人应。杂役们跑散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站得远远的,不敢近前。
正门方向,先传来的是马蹄。
不是一匹。是一队。
马蹄声到正门,停了。门没开,门外的人也没叫门。门自己开的,正门那两扇包铁的大门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缝里走进来五个人。
为首那个,三十多岁,穿一身管理局的制式灰袍,袍角绣着一道银线。他身后跟着的四人,两人提箱,两人空手,空手的走路姿势,袁朵一看就知道,是干这个的。
【巡查队。】工牌浮字,【进界了。】【比我算的,快了一个时辰。】
为首的人在空地中央站定,从袖中取出一块铁牌。铁牌一举,满谷的那声长鸣,停了。
安静得吓人。
“管理局巡查司,奉警报勘界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可满谷都听见了,“这一界的值守在哪儿。”
没人答。贺兰决提着剑站在丹房门口,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,最后把剑扔了,整了整道袍,走过来。
“老朽贺兰决。”他拱手,“百草谷谷主。贵司说的值守,老朽不懂。老朽行医炼丹三十年,”
“炼丹。”巡查队长点头,“正好。带我们去丹房。”
“贵司——”
“带路。”队长说,“警报是丹房的册子报的。我们要看的,也是丹房。你可以不去,我们可以自己找。找到了,罪加一等。”
贺兰决站了两息,转身带路。
袁朵带着三十七个药人,远远跟在后头。她跟得不近,巡查办案,闲人靠得太近要被赶。可她也不远,她要亲眼看这笔账怎么落。
丹房里,那面铜镜还在案上,嗡嗡的余音没散。队长看了一眼铜镜,冲身后提箱的一人抬了抬下巴。那人开箱,取出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,两镜相对,一碰。
镜面上的灰雾齐齐散开,露出满镜的光点。
“丙字批药人,三十七,人在。”队长念着镜上的数,又翻册子,“册上本年的死亡判定,三十七项,全部异常。再查。”
另一个人查了丹炉。炉膛开着,炉边的药碾上有没研完的药材,药材里混着别的东西——一撮暗红的、像干掉的血却又轻得反常的碎屑。那人用镊子夹起来一片,放进一只玉盒。
“命格残渣。”他报,“炉料里有。”
丹房里静了一息。
“打开冰窖。”队长说。
冰窖在丹房地下。开窖的锁,贺兰决的钥匙串上是哪一把,他的手抖了两回才摸对。窖门开了,提箱的两个人下去,半刻钟后上来,抬上来三只麻袋。
麻袋解开。袁朵站在人堆后头,隔着门看了一眼,就一眼,然后把小七的头按进了自己肩窝。
麻袋里不是药材。
“冰存的药引。”下去的人报,“两具,殓格不全。还有账,窖里的账,从十一年前记起。”
队长接过账,翻了两页,合上。他转向贺兰决,从头到尾,声音没起伏过。
“管理局明令,卷宗第九类第三条:禁止以活人命格入药。禁令之下,凡炼制、转运、藏匿者,一律带走。”他抬手,“带走。”
两个空手的上来,一左一右架住贺兰决。
贺兰决没有挣。他被架着往外走,走到丹房门口,忽然停了。他的眼睛越过满院的人,落在人堆的后头,落在袁朵身上。
袁朵没躲。
贺兰决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执法堂上那种慢笑。这一笑里没有威,只有账。
“账房的。”他说,“你当这一笔,翻的是我。”
“我告诉你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字字送得过来,“我不是柜上的头一户,也不是末一户。我炼了十一年,柜上收了十一年。你今日翻了我这页,柜上换一页接着记。你以为巡查来了是帮你?”
他往前倾了半分,被架的人往前倾,两边的手都按不住。
“柜上会让你好看的。”
袁朵站在人堆后头,平平静静地接了这句话。
“贺谷主。”她说,“账房翻账,从来不指望翻一页就翻完整本。翻到哪页,是哪页。你这一页翻过去了,下一页在哪儿,我记下了。”
贺兰决盯着她,笑还挂在脸上,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他被架出门的时候,回头又看了她一眼,这一眼里没有话。
巡查队长在院里收尾。药人一个个对着镜子核数,核到袁朵,镜子上的光点稳稳地亮着。队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。
“警报响之前,这一界的暗线报过一笔。”他说,“黑牢一名在押,死亡判定异常,越牢而走。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袁朵说。
“名册上的名字。”
“阿蘅。丙字十七。”她顿了顿,“本名袁朵。管理局注册临时工,工号在册。”
队长挑了下眉,似乎没料到在这个山沟里听到“临时工”三个字。他从箱里取出登记簿。
“线索人:袁朵,临时工。”他一边落笔一边问,“三十七人的假死方,方子出自你。命格入药的账,你看过几成?”
“账房的账,看过六成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小院那本,本月三匣成丹,缴柜七成,核销凭据是档案局批文。批文廿八该到,没到,谷主那本账上留着半行字。这几样,巡查要看,我背得出。”
笔停了。
“档案局批文。”队长抬起头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档案局批文。”袁朵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三成七成的缴柜,核销走这四个字。巡查要是觉得这四个字要紧,我这三界攒下的,不止这一笔。”
队长看了她三息。然后他把登记簿翻到另一页,落笔,写完,念了一遍:
“线索人:袁朵,临时工。协破命格炼制案一宗。线索等级:甲。立功记录:查获。”
他合上簿子。“+2500,局里结算,三日内到账。查获这一宗,够我把你这名字往上报一层。往哪儿报,报上去之后谁接,我说不准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你自己,也当心。姓贺的说的那句柜上,不是虚话。这一界结案之后,你的名字在册子上,册子谁都能看。”
“名字在册上,比命在炉里强。”袁朵说。
队长没接这句。他挥手,人押走了,箱子抬走了,丹房贴了封条。临出正门,他回头交代了一句:“这一界的药人,登记在案,另派处置。三日内有司来接。三日里谷中自治,出了事,账算你们自己的。”
马蹄声远了。
空地上,三十七个人还站着。小七从袁朵肩窝里抬起头,鼻尖红着,看了一眼满谷的天,又看了一眼她。
“姐姐。”他说,“都过去了么?”
“这一页,过去了。”袁朵说。
丙字九在旁边咳了一声,咳完,哑着嗓子问:“那……下一页,什么时候翻?”
袁朵看着正门外那条空了的山道。
“等结账。”她说,“三日。这三日,先把咱们自己的账清一清——四十一人的名字,活着的,走掉的,都在炉里的。小七,你说过要学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从今日学起。”袁朵说,“头一个字,写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