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中第三日,管理局的传票到了。
不是给贺兰决的,贺兰决已经押走了。是给袁朵的。灰袍信使把一张铁印文书递到她手上,只说了一句:“述职厅,申诉听证,午时。带工牌。”
“我不在局里。”袁朵说,“述职厅在哪儿。”
“文书上有门。”信使说完就走了。
袁朵展开文书。文书末尾果然有一道印,印是虚的,手指碰上去,那道印亮了。眼前的谷门、山道、药圃,一层一层暗下去,再亮起来的时候,她站在一间屋子里。
屋子不大,四四方方,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一个人。四壁没有窗,只有一面墙整幅是格子架,架上一排排卷宗,摞得比人高。
案后那人五十来岁,穿灰袍,袍角的银线比巡查队长多两道。他面前摆着一份案卷,正翻着,头也没抬。
“袁朵。临时工。”他念,“坐。”
案前有一张凳子。袁朵坐下,扫了一眼屋里的布局——案卷在他手边,格子架在他身后,她对面。她坐的这个位置,看得见案卷的封皮,看不见内页。
【述职厅。】工牌浮字,【案后那位,是申诉官。】【这一间厅,我进不了系统账,可我认得规矩。】【听证,三段:你陈述,他核卷,他落判。】【陈述只有一炷香。】
“旁听席有人。”袁朵用气声说。
她进来时就看见了。屋子侧面的墙根,立着一个人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抱着一把算盘,站在那儿不声不响。白鹤棋。
【三天前,他向局里递了列席申请。】工牌补了一句,【附的缘由是四个字:核账对数。】【批了。】
他冲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唇没动,可她看懂了那个口型:稳住。
申诉官翻卷的手停了,抬眼看她。
“三日前,巡查司结案一宗,卷宗转到我这里。”他说,“百草谷,命格炼制。案卷里夹着你一笔旧账,本界第八日,扣罚三千,名目‘擅改世界主线’。巡查队长的附注说,被扣人当场申辩,申辩成立与否,交我核。”他敲了敲案卷,“你,说说。”
“申辩前,我先对一笔账。”袁朵说。
“讲。”
“扣罚的依据,是‘原定死亡角色未死,剧情节点失效’。”她说,“我想先问申诉官一句,这个‘原定’,原的是哪一版剧情?”
申诉官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一下。
“原定,就是原定。”他说,“世界开局时定稿的剧本。”
“好。”袁朵说,“那么贺兰决篡改命册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案卷翻页的声音停了。
“申诉官手里那份卷宗,冰窖里的账,从十一年前记起。”袁朵说,“十一年前,贺兰决就开了炉。一个炼了十一年活人的谷主,他谷里的‘剧情’,还能叫开局定稿的剧本么?四十一个药人,进单上的死期,一年十个人,这是剧本,还是丹炉的用料表?”
“这两样,”申诉官说,“在系统的账上,有的时候是一样东西。”
“在系统的账上,或许是。”袁朵说,“在管理局的账上,不应该是。因为管理局自己定过规矩,卷宗第九类第三条,禁以活人命格入药。巡查队长三天前刚拿这条带走一个人。也就是说,这四十一个人的死,管理局的明令定性为罪。既然是罪,那‘原定死亡’这四个字,定的是罪行的进度表。”
她顿了一下,放慢。
“我改的,不是主线。我改的是一桩罪案的赃物数目。”她说,“贺兰决先改的剧情,他把活人改成药材,改了十一年。系统记他改的那一页,记成了‘原定’。我救的人,落在他改过的那一页里。扣我‘擅改主线’,等于承认他改的主线是合法主线。申诉官,这笔账,局里敢这么落吗?”
屋里静了。
格子架那边,一排卷宗的影子一动不动。白鹤棋站在墙根,垂着眼,看的是自己的算盘。只有她看得见,他抱着算盘的那双手,指头在梁上轻轻拨了一颗珠。拨下去,没弹回来。
申诉官盯着她看了足有五息。
然后他把案卷整个拖到面前,摊开,从第一页翻起。翻得慢。他翻的是贺兰决的案卷,冰窖账的誊本,命册的调取记录,巡查队长的查获清单。翻到命册那几页,他停了很久。
“命册调取记录。”他忽然开口,没抬头,“你看得懂么。”
“看不懂原册。”袁朵说,“可我看得懂抄目。抄目上说,丙字批四十人,入谷那日的‘命格入册’,批文抬头,是档案局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。”申诉官说。
“我三界撞见它三回。”袁朵说,“临江一回,管理局一回,这一界一回。申诉官,我今天不是只来讨三千分的。三千分是我账上的数,档案局是三界共有的数。我讨我的数,顺带把那个数的来路,留在这间厅的卷宗里。”
申诉官翻页的手,又停了一停。
他没有接这个话头。他接着把卷宗翻完了,翻完,合上,从案头取过一张判纸,提笔。
“核验完毕。”他说,笔尖落纸,“百草谷命格炼制案,主犯贺兰决,先于宿主入界行为十一年,篡改命册,构‘原定剧情’之实。宿主袁朵之‘擅改主线’,查系拆解罪案、保全原册人口,不构成擅改。原扣罚三千,撤销,全额返还。”
笔顿了顿,他又添了一行,念出来:
“另:宿主申诉中提及‘档案局批文’三现一节,附卷存档。存档不等于立案。立案与否,非本厅权限。”
他吹干墨,把判纸推到案前。
“按手印。”
袁朵按了。
工牌在心口烫起来,这一回的烫,是暖的。字一行一行浮出来:
【扣罚撤销。】【返还:3000。】【现行积分:37600。】
【宿主。】牌上顿了一息,【这笔账,追回来了。】【从8100到37600,六界。】
“六界攒的。”袁朵看着判纸,气声,“一天扣得完。追回来,用了一炷香。往后每一笔,都得这么较真。”
申诉官已经把卷宗收起来了。收完,他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临时工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间厅坐了二十三年,申诉的人来过几千,进门先讨分的多,替别人讨公道的少。你那四十一个人,一个都不在今天的判纸上。”
“在。”袁朵说,“撤销‘擅改主线’这一条,撤的就是他们‘原定该死’的名目。名目撤了,人才算救全了。”
申诉官没再说话。他抬手,屋角的格子架亮了一下,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眼前开始发暗的时候,袁朵朝墙根看了一眼。
白鹤棋还站在那儿。铁印的传送光落下来之前,她看见他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,冲她笑,嘴角压着,压了半天没压住。他一个字没说。规则之内,列席的人本就不该说话。
可那颗拨下去没弹回来的算珠,袁朵看懂了。
账,对上了。
光暗下去,再亮起来,她站在百草谷的灶房门口。午时的日头正毒,晒得药圃那头一片白。屋里,小七趴在案上,一笔一划地写字,丙字九凑在边上看。案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头一行,三个歪歪扭扭却笔画分明的字。
小七抬起头,把纸举起来给她看。
“姐姐。”他说,“我名字,会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