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谷的交接，用了五日。
三十七个药人，登记造册，官面上派了车来接。走的那天，丙字九站在车辕边回头找她，找到了，没说话，只把袖子里的手抬起来，冲她拱了拱。小七是最后一个上车的，上车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，塞进她手里——那三个字，已经写得横平竖直了。
车走了。袁朵在谷口站了一会儿，转身，工牌浮字：
【本界任务：查清续命丹来路去路，完成。】【档案局批文线索，附卷三笔。】【界门开了。】【宿主，回家。】
回家的路，先是一道白，再是管理局那面灰扑扑的侧门，最后是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推门进去，屋里比她走的时候乱。桌上堆着果盘，果盘边上压着一张字条，字条是小李的笔迹：姐，回来先吃，别的进门再说。
别的，进门就说了。
“姐！”小李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，快嘴先到，“你积分多少了？说出来我听听，我替你念，我有仪式感！”
“37600。”工牌替她答了，字浮出来，小李凑着看惯了的。
“37600！”小李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，“阿元！阿元你醒醒！姐回来了！37600！”
阿元从被窝里坐起来，头发翘着，眼睛还没全睁开，先挨了小李塞过来的一牙甜瓜。
“四万是转正线。”小李掰着指头算，“姐这都四分之一还多了！不对，比四分之一多！我算算，四分之——”
“九分之四。”阿元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，“37600除以40000，约下来，四成七，快一半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……你小子装了半年糊涂。”小李瞪他，“上回我问你借钱该打几张欠条，你说你不会算术。”
“借钱是借钱。”阿元缩回被子里半截，“算术是算术。”
袁朵把包袱放下，在桌边坐了。果盘是凑份子买的，苹果削了皮，摆成一朵花的样子，中间搁着几颗腌梅子。她拈了颗梅子含上，酸的，牙根一激灵。六界的丹她含了个遍，还是这颗腌梅子最有活人气。
“姐，讲讲。”小李搬了凳子凑过来，“这一界干的什么？牌上封着口，就给你自个儿看，我俩干着急。就听见局里传，说哪个界塌了警报，巡查司全员出动，回来的时候押了个老头，说是炼丹的，拿活人炼的，”
“嗯。”袁朵说，“拿活人炼的。”
“真拿活人？”小李的快嘴卡了一下，“……多少人？”
“这十一年，一百多个。”袁朵说，“记了账的。没记的，不知道。”
小李不吭声了。他这人嘴快，可心里的秤不歪。他把果盘往袁朵跟前推了推，算是他那点说不出口的话。
阿元从被窝里彻底出来了，披着衣裳坐到桌边。他这个人，胆子小，可耳朵尖，局里食堂到走廊的风声，一半是他捎回来的。
“姐。”他压着嗓子，“有个事，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你走这半个多月，食堂里换了三茬闲话。”阿元说，“头一茬是夸你的，说巡查司破了个大案，线索人是临时工。第二茬是夸完之后的酸话，说临时工都快爬到正式工头上了。第三茬，”
他停了停，往门口看了一眼，才接着说。
“第三茬是昨天的。钟主事那边传出话来，下周起，他主持‘档案大清点’。说是局里的卷宗乱了，要清一遍。调阅记录、进出的门牌、历年的批文底档，全在清点里头。”
小李没听出门道：“清点就清点呗，卷宗乱成那样，早该清了。上回我找三年的考勤簿，翻了俩时辰——”
“小李。”袁朵开口，“清册不是清卷宗。”
“啊？”
“调阅记录。”袁朵说，“谁，哪天，调过什么档。这一样一样记下来，就叫清册。清册一清，清的是旧账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小李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。他再没脑子，也咂摸出味儿来了，姐这一路六界，走的全是“档案”这条线。临江查过档，管理局翻过档，档案局的批文，她三界撞了三回。撞的每一回，都得从调阅的门里进。
“姐。”阿元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你那些……查档的记录，都在册子上？”
“在。”袁朵说，“我做过的，册子上都有。我做账不销账，账房的规矩，进了门的事，不装没进过。”
“那钟主事清出来，”
“清出来，他就看见一条线。”袁朵说，“从临江到管理局到百草谷，一条临时工的线，一头一头，全拴在‘档案局’三个字上。”
小李腾地站起来，又坐下，又站起来：“那、那得赶紧想办法啊！要不……要不姐你先销了？牌，牌能销吗？”
“销不了。”工牌浮字，小李看得见，【系统的账，我改不了。】【宿主的调阅记录，存在局里的册子上，我也改不了。】
“那就完了？”小李一屁股坐回凳子上，“咱们仨，等清点？”
袁朵把嘴里那颗梅子核吐在掌心，放回果盘边上。
“急什么。”她说，“钟主事要清点，让他清。”
“姐！”
“小李，你做过账没有。”袁朵说，“账做得干净的人，不怕盘点。我这一路，调的每一份档，走的都是正门，登的都是真名，用的是局里发给的工牌。册子上一笔一笔，全对得上。他要清，清出来的是一份合规的记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要是不动手脚，清点是清点，我是我。他要是动了手脚，”她拈起一牙苹果，慢慢咬了一口，“那就是他往我的账里塞东西。塞东西的人，得留下手印。清点清掉的账，局里留底；他添上去的，也留底。账房的规矩，添一笔，就是留一笔。”
阿元听完，半晌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姐这是……等他伸手。”
“不是等他伸手。”袁朵说，“是他已经在伸了，我等他自己伸到明处来。”
小李挠了挠头，看看阿元，又看看袁朵，忽然乐了：“行吧，反正你们俩说的我一个字听不懂。我就管一件事，”他把果盘最中间那颗最大的梅子拨到袁朵跟前，“这颗最大的，归姐。37600，庆功！”
“庆功。”阿元也伸手拈了颗小的。
“庆什么功。”袁朵把那颗大梅子拈起来，“二幕才走了三分之二。这颗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？”
“留着四万那天吃。”袁朵把梅子搁回果盘正中间，“到时候，咱们仨，一人一颗大的。”
小李嘿嘿地笑，伸手要把梅子再拨回来，被袁朵用果签拦了一下。
窗外，管理局的晚钟敲了。走廊尽头，有人挨个屋通知：下周起，档案大清点，全员配合。
通知的人走到门口，念完就走。屋里三个人，谁都没接话。
袁朵把果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梅子还搁在正当中。
“吃苹果。”她说，“苹果不管清点的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