钓签名的总策略定了,接下来五天,专案组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第五天傍晚,沈砚把全组又聚拢到案情室。沙盘上的图换成了一张布控图,三个世界,三个点,虚线牵到一处。
“分兵。”他说,“三路。一路一个世界。老周带小丁,走世界一路径。小冯跟我,坐镇临江中转。袁朵,”
“我守档案局的纸。”袁朵说。
“不止。”沈砚从案头取过一块铁牌,推到她面前。铁牌巴掌大,正面一个灰字,背面粉底的印。
“灰字令。”他说,“局里给专案组的信牌,各世界的官面驿站认这个。你的协办权限,配上这块牌,能进三界的官档房。临江义庄的殓单档、交割点的门牌底,你要核哪一本,凭牌调。”
袁朵拿起铁牌,翻过来看背面的印。印是新刻的,边上的毛刺还没磨平。
“这牌子,”她问,“以前归谁管?”
“钟主事。”沈砚说。
屋里静了一拍。小冯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档案大清点,归他主持。”沈砚接着说,“官档房的信牌底册,也归他登记。你这块牌一出库,他就知道专案组添了人,也知道添的是谁。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。”袁朵把铁牌收进怀里,“牌是局里发的,走的是明路。他登记这一笔,也是他账上的一笔。他要是想在我这块牌上做文章,”
“他做文章,也是往你的账里塞东西。”老周接上,“塞东西,留手印。”
“对。”袁朵说。
沈砚咳了一声,把话拽回来:“三路布控,一路一路过。老周,你先讲。”
老周清了清嗓子:“世界一那条路,我们够不进去,可有一条线,是袁朵从临江带回来的,云门投影符。符主是个道人,虚尘子,云门的坐堂先生。上回临江查柜上,他给袁朵递过一回信。”
“云门是干什么的?”小丁问。
“药铺加信局。”老周说,“各世界有分堂,堂与堂之间,符讯往来。虚尘子这一堂,在柜上的货路上,挂着半个人情,他堂里的药材,早年从百草谷进过货,货钱里头,被柜上抽过一道。”
沈砚点头:“符讯昨夜已经发出去了。今早回的。”他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符纸,符纸上就一句话。
袁朵凑过去看。字是道人的笔法,飘,可笔画全在:
“货过云门堂前,过堂留名。月晦之夜,云门堂不闭门。”
“他肯挂手。”袁朵说。
“他欠你的。”沈砚说,“临江那回,你替他堂里清过一笔糊涂账,他记着。这种人情的账,比银子的账结实。”
“那我这路,也稳了。”老周松了口气,“虚尘子肯盯货路,货一到中转之前,我们就知道。”
“不能全指望。”沈砚说,“云门的符讯走得快,可道人不肯拼命。他能报个信,不能拦人。拦人的事,得我们自己来。第二路,临江中转。小冯,你把御史台那边的情况说了。”
小冯放下笔,站起来,有点磕巴:“是、是这样。临江中转的义庄,官面上归临江府管,府里头,有一条线能搭上,御史台。御史台有位沈青梧,”
“我族妹。”沈砚插了一句,“别多想,这层关系在卷宗里备了案,避不开,也不避。”
小冯接着说:“沈御史在临江,管的正好是殓单档。义庄出的每一张殓单,副本进御史台备档。我们跟她通了三回信,她核过了,这半年,义庄的殓单,月月超数。官面登记的殓单是四张一个月,可府库的收殓费,月月按六张收的。”
“账对不上。”袁朵说,“多出来的两张,就是走柜上的货。”
“对。沈御史说她早就疑心,一直没由头查。”小冯说到这儿顺了,“这回我们递了协查的讯,她回讯就八个字:月晦设卡,殓单验尸。”
“验尸?”小丁一哆嗦,“真开棺?”
“开。”老周说,“死人过墙,殓单是官面的皮。开棺一验,皮就破了。柜上的货,走的夜路,最怕的就是官面上点灯。御史台在义庄门口设个卡,货就得多绕三十里,绕三十里,就得走野渡,走野渡,”
“走野渡就得雇黑船。”袁朵说,“雇黑船,就得加钱。加钱,柜上本地的人手就得现找。现找的人,”
“靠不住。”沈砚把这三个字落下来,“这一路,不求堵死,求的是逼它乱。它一乱,交割那夜的阵脚,就得现搭。现搭的阵脚,漏风。”
小冯坐下了。案情室里安静了几息,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袁朵身上。
“第三路。”沈砚说,“交割点主控。这一路,是整盘棋的眼。袁朵,你的纸,记到今天,记出什么了?”
袁朵翻开自己的本子,摊在沙盘边上。
“七天的流水。”她说,“档案局出的核销批文,头三天,一日一份,匀着走。第四天起,一日三份。到今天,一日五份。”
“越来越密。”老周说。
“对。批文是交割的前账。”袁朵的手指点在本子上,“照这个涨法,推到月晦那天,一日得出二十份以上。二十份批文挤在一天出,档案局那头得腾人手、腾库房、腾核销的门。腾出来的这些,就是交割点的位置。”
工牌浮字跳了一下:【推演已核。】【按现速推算,月晦当日批文量:二十至二十四份。】【置信度:七成。】
“七成。”沈砚哼了一声,“账房的七成,比兵家的十成还硬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袁朵没合本子,“批文的存联上,抬头我看了七天的。头三天,抬头是‘档案局监销’。第四天起,抬头换了,换成‘档案局·临江司’。”
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“临江司。”老周念了一遍,“档案局里头,还分司?”
“分不分司,我不知道。”袁朵说,“我知道的是,抬头换了,说明经手的人换了。换人的日子,离交割越近,新抬头的那位,八成就是月晦到场验笔的。”
沈砚盯着本子上的“临江司”三个字,看了半晌。然后他抬起头,一字一字地说:
“三路布控,到今天,都齐了。世界一,虚尘子盯货。临江,沈御史设卡。交割点,你的纸当钟。可这三路,全是外围。”他顿了顿,“真正到交割那一夜,货过墙,批文验笔,我们的眼线,得有一双眼睛在场的里头。外围看得再清楚,也隔一层。”
“谁进去?”小冯问。
沈砚没答他,看着袁朵。
“官档房的门,凭灰字令进。”他说,“交割点的门,不认局里的牌,认档案局的牌。可有一道门,两头都认,月晦那夜验笔的人到场,总得有人递批文、报数目、对流水。干这个活的人,得懂账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专案组里,懂账的,就一个。手里捏着灰字令,见过三份批文,认得存联的空栏,账房出身,临时工,柜上没挂过她的脸,因为她的脸,挂在上头。”
“组里正式工的脸,柜上全有底。”老周接得快,接完倒吸一口气,“……姐的脸,柜上反倒没有底?”
“有底的是管理局的花名册。”袁朵说,“柜上的人,认工牌,认官服,认编制。临时工的底,他们没记全。”
“所以票在你手上。”沈砚把话说到了底,“交割点那一夜,进场的门,只有你递得出灰字令这一张票。进去以后,盯批文,盯验笔,盯签名的人。外围三路,卡货的卡货,设卡的设卡,可里头那一枪,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来打响。”
案情室里没人说话。沙盘上三个世界的光点一明一灭。
小丁的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小冯张了张嘴,没声。老周把茶碗端起来,发现是凉的,又放下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袁朵说。
“讲。”
“我进去,不是空手进的账房。”她说,“验笔那夜,交割要对流水。流水,我现在就能记。从今天起,档案局出的每一份批文,我誊一份副本,誊满一册。月晦那夜我进场的名目,就是‘对账’,拿着我的册子,去对他们的流水。账房对账,天经地义,谁也挑不出刺。”
沈砚想了想,点头:“好名目。”
“还有。”袁朵合上本子,“我进场之后,里头的事我说了不算。什么时候收网,号令在你手上。可我记的每一笔,往外递的路,得留一条。工牌的符讯,穿过界墙,能不能到你这头?”
【能。】工牌浮字,【专案协办权限下,符讯走官驿频道。】【但月晦之夜,界墙的讯路,通常管制。】
“通常管制。”沈砚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,“那就是说,得有例外。老周,想办法,给她的牌上,加一道月晦夜通行的讯印。”
“讯印归谁批?”老周问。
“归局里。”沈砚说,“批文从我案头走,抄送一份进大清点的底册。”
“抄送钟主事?”小丁没忍住。
“抄送底册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,“他的清点清得越全,我们这一笔,在册子上就站得越稳。他要翻旧账,让他翻。他翻出来的账里,有一笔是专案组的布控,他动还是不动?”
“动了,是干扰专案。”老周说。
“不动,他就得眼睁睁看着。”小冯说。
“两头都是他的账。”袁朵把灰字令在桌上搁了搁,铁牌磕在木头案上,一声响,“翻到哪页,是哪页。”
沈砚抬手,沙盘上的光全灭了,布控图收进底座。
“散会。各回各线。月晦之前,每日酉时,这里碰头对账。”
众人收拾东西往外走。老周走到门口,回头冲袁朵比了个手势,拳头攥紧了又松开,意思是稳住。小丁跟在后头,脚步顿了顿,想说什么,末了只憋出一句:“姐,那个,月晦夜……多穿点,河边风大。”
袁朵应了一声,没动。
人都走净了,她把灰字令拿出来,就着灯看了看。正面一个灰字,背面一道新印。铁牌入手是凉的,贴了一会儿,才沾上点手心的温。
工牌浮字慢慢亮起来:
【灰字令,已录入宿主道具栏。】【月晦,还有二十六天。】【批文今日新增:五份。】【今日五笔,记上了。】
袁朵把牌收好,吹了灯。摸黑出门的时候,走廊尽头,专案组的五盏灯还亮着。
今夜的流水还没誊。她回屋,点了自己的灯,摊开册子,先记了今天这一笔。
【本日批文五份。抬头:档案局·临江司。】【累计二十九笔,本页满,翻页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