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晦前一夜,袁朵到了交割点外围。
地方在临江界北边的野渡口,上游是废弃的码头。渡口旁有座瞭望塔,塔是前朝的,顶上的木板朽了大半,人爬上去,得挑着落脚。她在塔顶趴下来,能看见渡口的全场。
河风大。她把领子竖起来,压低呼吸。
工牌浮字亮着,光被她用袖子遮了半边:
【距离月晦交割:一夜。】【今日批文:二十二份。】【抬头:档案局·临江司。】
“钟敲对了。”她用气声说,“一日二十二份,顶到头了。”
【沈砚符讯,待接。】工牌接着浮,【接不接?】
“接。”
符讯的连线是工牌牵的,声音走牌不走风,外头听不见。沈砚的嗓音在塔顶上响起来,比平时压得还低:
“到位置了?”
“到了。瞭望塔,全场看得见。”
“外围的情况。”沈砚说,“虚尘子今早递的信,明夜货船三更到,走野渡,不走义庄。沈御史的卡设在义庄门口,果然把货逼绕了三十里。绕了三十里,雇的是三条黑船。老周的人盯着船,船上的水手,一半是生面孔。”
“现雇的。”袁朵说,“靠不住的那一半。”
“对。这三十里绕得值。”沈砚顿了顿,“你那边,进场的事,讲一遍。”
“后半夜。”袁朵说,“货到之前,交割点要先搭台子。搭台子的人手,今夜就得进场。我混在这一拨里。”
“名目呢?”
“押运老手。”袁朵说,“白天在渡口的茶棚里坐了半日,听出来的。交割点今夜缺一个押运的老手——原定那个,前天在临江城里赌钱,输得脱不开身。这条消息,虚尘子堂里的伙计往外递过。我顶了他的缺。”
沈砚那头静了两息。
“你把原定那个的底,摸清了?”
“摸了。”袁朵说,“他姓孙,临江本地人,押了七年的殓货,左腿有旧伤,走路磨脚。我花了半天,学他的走路。工牌对过了,七成像。”
【三成像是你自己的。】工牌插了一句浮字,【合计十成,账面平。】
沈砚哼了一声:“牌都替你圆账。行。进场之后,记着三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你的身份是押运,不是对账。你那册副本,只能带着,不能露。对账的名目留到明夜交割正场再用,今夜你是搭台子的手,手只干活,不问话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其二,签名的人,今夜可能提前到场。验笔的人到场,总得先看台子搭得对不对。你看见他,只记,只认,不许动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其三,”沈砚的声音又压了一格,“收网的号令,在我手上。明夜三更,义庄方向举火为号。号起之前,里头出任何事,你都得趴着。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重复一遍。”
“号起之前,趴着。”袁朵说,“账房的规矩,对不上号令的账,一笔不落。”
沈砚在那头沉了半晌:“……行。就这样。半个时辰后进场。我这边不挂线了,省讯路。工牌留着,能递一条是一条。”
连线断了。
后半夜,货船到之前,袁朵进了场。
进场的手续比想的糙。管事的是个独眼的,站在渡口苇丛边上,拿着名册点人。袁朵学着孙押运的走法,磨着左腿过去。
“干什么的。”
“押运。孙三。”她把嗓子压粗了些,“腿的旧伤,别催我走快。”
独眼的翻名册:“孙三……赌钱那个?”
“赢了,回来的。”
“呸。”独眼的啐了一口,“赢了的更该来。进来。”
苇丛后头就是交割点。一溜旧库房,房前空地上正搭台。台子的样式袁朵头一回见,一搭出来,她心里就有数了。
三层。
底层是货台,木板铺的,摆货箱。中层是账台,一张长案,案上摆文房。最上一层,只摆一把椅子,一把案几,案几上蒙着布。
“那椅子上头坐的,是官面上来验货的?”她问身边的搭台工。
“少打听。”搭台工是本地雇的,手上钉钉子,头也不抬。
“打听点活命的。”袁朵说,“我押了七年货,规矩懂的。上头那把椅子,坐的是哪路爷,我押货的时候好绕着走。”
搭台工往上看了一眼,声音也压下来了:“说是‘司里的’。来的时候你看帘子,帘子挂上,人在里头。帘子不挂,人没来。”
“司里的。”袁朵记下这两个字,“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人家来了也不露脸,验货验笔,全在帘子后头。”搭台工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,“我跟你说,押货的老手都懂,帘子后头的爷,你眼睛都别往那边瞟。瞟一眼,回去就得病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说不上来的病。”搭台工收了锤子,“反正前年有个愣的,多看了两眼,回去半个月,人就没了。账上写的是急病。”
袁朵没再问。她去搬货箱。
货箱今夜先到的有六口,箱子里是空的,明夜装货。她抬箱的时候,借着搭手的位置,把台子一寸一寸看过去。
货台,木板的厚度,够抬人。
账台,长案上摆的文房,砚是新的,笔是旧的,旧的笔,用得只剩一半杆。常用的笔,才是旧笔。这只笔,是“司里”自带的,说明验笔是真要落笔。
最上层的椅子和案几,案几上蒙布的底下,她搬箱经过,布角被河风掀起一线。底下不是案几的木头面,是一方印匣。
印匣是上头开过封的,封条撕了一半。
【记下了?】工牌浮字。
“记了。”气声。
【其一,货箱明夜装货。】【其二,验笔真落墨。】【其三,印匣已开封。】【开封,说明明夜要用的印,今夜已经到了。】
“印到了。”袁朵把箱子放稳,气声,“人呢?”
工牌没答。
人,是四更到的。
袁朵正蹲在货台底下绑绳。四更的河风转了向,渡口那头的苇丛先响,然后是脚步,四个人的脚步,其中一个,走得极慢,极稳,一步是一步。
库房的管事全数迎了出去。独眼的那个,腰弯得比谁都低。
袁朵没起身,从货台的板缝往上看。
人被迎到最上层。帘子挂起来了,深色的布,四角坠着,风掀不动。人进了帘子。
灯从帘子里透出来,人影落在布上。
那个影,就在布上立着,不动。
袁朵绑绳的手停了。
她盯着那个影,盯了很久。河风灌进库房,帘影微微地晃,可轮廓晃不掉。影的高矮,影的肩,影立着时候那一点点偏头的角度:
不是钟主事。
她把眼睛眯起来,又核了一遍。
钟主事的个头,她在局里的全员大会上量过,座次表她誊过,人的高矮按座次一排,她心里有一张尺。帘后的影,比钟主事高半个头。
年轻。影立着的腰身,是年轻人的腰身,没有中年人塌下去的那一截。而且钟主事脖子上有旧伤,立久了会偏右,这个影立了一刻钟,正的。
还有最要紧的一笔账。
钟主事这三天,天天在局里坐班。大清点清到第九天,每日酉时点卯,人人在册。今夜她进场之前,阿元捎回的话还在耳朵里:钟主事今天下午还在三号档房里翻批文底档,翻了两个时辰。
临江离管理局,铁印传送也得走大半天。
“人今晚该在局里。”气声,“帘后的不是他。”
【比对结果。】工牌浮字,一列一列,【身高差:约半头。】【体态:偏年轻。】【偏头角度:无旧伤特征。】【结论:帘后人,非钟主事。】
袁朵蹲在货台底下,把这一笔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其一,钟主事调阅批文、主持清点,局里这条线上的事,桩桩件件,原来不全是他自己的主意。
其二,他上头,真有人。贺兰决临走那句“柜上会让你好看的”,她原以为是句狠话,现在看,柜上头上的“上头”,不是一个地方,是一个人。这个人今晚到场了,提前一夜,先看台子。
其三:
钟主事是只白手套。手套后头的手,今夜就在那道帘子后头站着。
工牌的浮字又跳了一行,比平时慢:
【宿主。】【你等的那只手,到了。】【比你预计的,早到了一夜。】
“它早到,是好事。”气声。
【好事?】
“它早到,说明它也怕。”袁朵把最后一道绳绑死,“怕交割出错,怕这单黄了,才提前来看台子。怕的人,才连夜赶路。账房的规矩,越怕的账,越经不起对。”
她从货台底下退出来,拍掉膝盖上的木屑,走到库房角落,寻了个背风的位子坐下,闭眼养神。押运老手的做派。
帘子里,灯一直亮着。
符讯只能递一条,她得省着。今夜这一条,得把最要紧的送出去。她借着捆绳的姿势,把工牌压在箱板上。
“沈砚。”气声,“递讯。”
【讯路开。】
“三件事。”袁朵的眼睛闭着,嘴几乎不动,“其一,签名的人,今夜提前到了,在帘后。其二,帘后不是钟主事,比他高半个头,年轻,无旧伤。钟主事这三天在局里坐班,人没离过局,临江这位,是另一个人。其三,”
她停了半息。
“钟主事后头,还有人。白手套,手套后头的手,到货了。明夜的网,照原计划收。号令不改。”
那头沉了很久。
久到袁朵以为讯路断了。
然后沈砚的声音过来,只一句,字咬得极稳:
“知道了。明夜三更,义庄举火。号令不改,你,趴好。”
讯路断了。
袁朵把工牌收回怀里,靠着箱板,闭着眼。库房那头的帘影立在布上,一夜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手指头拢在袖子里,把明夜的账又过了一遍:货箱、批文、签印台、帘后的人。
过完最后一遍,东方的天还没亮。
帘子里的灯,先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