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晦夜,天上没有月亮。
袁朵靠在库房的箱板上,睁眼的时候,渡口那头已经点起了火把。
货船是三更前靠的岸。三条黑船,吃水极深,船帮离水面不到一尺。船一靠岸,独眼的就扯着嗓子点人。
“卸货的,上!押运的,盯秤!愣着干什么,想留船上过夜?”
袁朵从箱板上直起身,学着孙三的走法,磨着左腿往秤那边挪。
她一夜没怎么合眼。眼皮沉,可脑子是醒的。工牌贴在心口,一夜没亮,讯印在,路通着,就等着号令。
货箱从船上抬下来,一口一口。抬箱的水手里头,有一个是老周的人,昨天在茶棚里对过暗号:左耳挂半截麻绳的。麻绳在,人就在。
货过秤。秤是官秤,管秤的却不是官面的人,是柜上自己的。每箱过完秤,管秤的报一个数,账台上一个穿灰衣的主事提笔记。灰衣主事四十上下,字写得快,可袁朵在货台底下看了半晌,他记的数,跟报的数,对不上。
报的六十一斤,他记六十斤。报的四十八斤,他记五十。
“三哥。”她凑到麻绳耳朵旁边,用押运闲磕牙的腔调,“这秤,怎么报的记的不一样?”
麻绳耳朵先是一僵,随即会过意来,压着嗓子:“报数的是柜上的人,记账的也是柜上的人。可账最后要给上头看,”
“给上头看的数,得做平。”袁朵替他说完,“做平的账,两头的数就得改。改出来的差,就是他们自己扣的。”
“三哥是明白人。”
“押了七年货,明白六年。”袁朵说完就走开了。这一笔记下了:货单两本数,一本真一本假。真本在报数人嘴里,假本在灰衣主事笔下。往后对账,两边都得抓。
货箱过完秤,一共三十七口。
三十七。袁朵在箱板后头站了一拍。这个数,她在百草谷数过一回。今夜的三十七口箱子,里头装的是什么,她不敢往下想。想多了手会抖,手一抖,孙三就露馅。
【货箱:三十七口。】【过秤完毕。】【批文,铺开了。】
工牌的浮字在袖子里亮。账台上,灰衣主事从匣子里取出一叠纸,一张一张在长案上铺开。纸是黄的,抬头的字隔得远看不清,可张数袁朵在心里数着:
铺到二十三张,停了。
“二十三。”气声。
【今日实出批文:二十三份。】【与你册上记的数,对上。】
对上了。她记了一个月的流水,今夜在别人的案上,一张一张摊开。这一册账,值了。
批文铺完,灰衣主事冲最上层拱了拱手,退到一边。
帘子动了。
从里面,掀开一角,一只手伸出来。手指很白,指节上有一道旧疤,袖口是青色的,青得发暗。那只手在案几上的印匣上按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帘子落回原处。
独眼的立刻转身,冲全场喊:
“验笔!各路交割的,把正联批文理好,一层一层递上来!递错的、手抖的,今夜就别走了!”
喊完,他又点人:“孙三!”
袁朵的心口一沉。
“押运的孙三呢?腿不好的那个?滚出来!”
“来了。”她磨着腿过去,“催什么,腿在这摆着。”
“就你事多。”独眼的把一叠批文塞进她怀里,“你押的货,你递。一层一层来:先递货单,再递批文正联,最后请上批,听帘子里的爷落笔。笔落了,画押,交割算结。结完你领签子走人,磨蹭什么。”
“规矩懂。”袁朵抱着那叠纸,“七年了。”
她抱着货单和批文,往台子上走。
三层台。底层的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响。她一步一步上,左腿磨着,孙三的走法。怀里的纸是凉的,可她的手心在出汗,纸边上洇了一小片湿。
一层。货单递给灰衣主事。灰衣主事翻了两页,扫她一眼:“孙三?”
“是。”
“手怎么是湿的。”
“船板上滑,扶了一把。”她说,“江上夜露重。”
灰衣主事盯了她两息,把货单收了:“上去。”
二层。批文正联,二十三份,抱在怀里。这一叠纸的分量,比三十七口货箱还重,货箱是货,这叠纸是账。账走正门,一笔一笔,全留得下底。
她抱着纸,上了最上层。
帘子就在三步外。帘里的灯亮着,人影坐在椅子上,不动。案几上,印匣开着,那支用旧了的笔,横搁在砚边。
袁朵在帘前站定,把二十三份批文捧齐,举过眉心。
按交割的规矩,念抬头。
“档案局·临江司,核销批文,正联二十三份。”她的嗓音压在孙三的腔里,稳,“货三十七口,随批过界。请上批。”
帘子里,静了一拍。
然后,那只手又伸出来了。青色的袖口,白的手指,指节上一道旧疤。
那只手悬在半空,没有立刻接纸。
指头动了动,像是隔着一叠纸,在掂她的分量。
袁朵捧着纸,胳膊没动,眼皮没抬。手心的汗,她让它在掌心里待着,一滴不往外冒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浮字贴着心口亮,字比哪一夜都慢,【纸一过帘,就收不回来了。】
“知道。”气声。
【外围还未举火。】
“我等的不是火。”气声,“我等的是笔。”
那只手,终于落下来了。
两根指头,夹住了批文的一角,往帘里:
渡口上游一里外,义庄的方向,天忽然红了。
火光还没升到半空,锣声先过来了。紧跟着,河面上炸起三声哨响,三条黑船那边乱了,水手的叫喊声顺着河风滚过来。
帘子里的手,停了。
两根指头还夹着纸角,纸悬在帘边,进去了半张,留着半张。
袁朵捧着剩下的半叠纸,站在原地。
独眼的在底下吼:“什么动静!”
灰衣主事已经站起来了,货单掉在地上。
帘子里,那个影子,缓缓地,从椅子上立起来了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的浮字一行接一行,【收网号令,到了。】【义庄举火,提前了一炷香。】
“我看见了。”气声。
她捧着纸,眼睛盯着帘边那半张批文。
那半张纸上,落笔的地方,签押栏,空着。
笔还没落。人还在帘里。账,还没结。
“火来了。”袁朵把怀里的纸抱紧了半分,脚下的木头台子,被底下乱起来的人踩得咚咚响,“可我等的笔,还没落。”
帘子里,传出了头一个声音。
很年轻的一个声音,不急,不慌,像是问账,又像是问她:
“孙押运,七年了?”
停了半拍。
“七年,手不会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