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后那个声音落下的时候,河面上的哨声已经近了。
“七年,手不会湿。”
袁朵捧着纸,脚下的台子在晃。底下的人乱成一锅,独眼的在吼水手,灰衣主事在捡货单,几个押货的已经往苇丛里钻。
她没跑。沈砚交代过,号起之前趴着。号起了,她也不跑,她的账还没结。
“手湿,是夜露。”她说,“孙三老了。”
帘子里静了两息。
“老了的人,”那个年轻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捧纸的手是稳的。你捧了三层台,纸角一张没歪。”
“七年练的。”
“七年。”帘里的人像是笑了一下,“押七年货的人,报的数比账上的多三口箱子,你也数得清。”
袁朵的手指在纸背上扣紧了。
这个人,在帘子里数过她。
“三十七口。”帘里的声音说,“报的是三十七,秤上的记的是三十四。你方才在货台底下,跟麻绳耳朵对过数。押运的老手,不管这个闲账。”
苇丛方向,火把亮起来了。
不是一处的火,是四面的。东边的苇丛一排,西边的河堤一排,北边的旧码头上立着一杆灯,灯底下站着的人,灰袍银线,巡查司的服。南边水面上,三条快船围住了黑船,船头的灯笼上打着字,巡。
沈砚的嗓音,从四面八方一齐起来,是符讯放大了的:
“管理局专案组,封场。所有人,原地不动。”
火把的光一层一层压过来。专案组的人从苇丛里涌出来,巡哨的银线在火光里一排一排。逃跑的水手扑通扑通往河里跳,跳下去就被快船上的钩子捞住。老周的声音在人堆里吼:“别追散的!围台子!台子是眼!”
台子上,袁朵还捧着那半叠批文。
帘子里,那只夹着纸角的手,缩回去了。
然后,帘子整个掀开了。
人从帘子里走出来,站到灯底下。
袁朵头一回看清这个人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,一张很干净的脸,官服穿在身上,深青的底子,袖口和前襟绣着云纹,云纹是银的。腰上一方玉,腰下一块牌。
那块牌上的字,隔着三步远,袁朵看得清清楚楚:档案局。
“沈砚。”帘后人开口,声音不高,可四下里的骚乱压下去了一层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。”
他从最上层走下来。一层,二层。走到二层长案边上,停住,抬手把案上那二十三份批文拢到一起,动作从容,像收自己的东西。
“以下犯上。”他说,“专案组是几品的差,敢围档案局的交割场。”
灰衣主事从台子底下爬出来,一见这身官服,腿一软,跪了。
“庞大人,”
“起来。”那人说,“没你说话的地方。”
沈砚从南边的火光里走出来,上了台。一层,二层。他跟那人对面站定,中间隔一张长案。
袁朵站在三步外,捧着纸,一动不动。
“庞副殿主。”沈砚说。
那人眉梢抬了一下。
“档案局天枢殿,副殿主,庞姓。”沈砚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展开,是一方朱印的文书,火光底下,印是红的,“临江庚字大宗交割,涉嫌人口、命格走私,管理局专案组奉批办案。请庞大人配合。”
“配合。”庞副殿主把这两个字咂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沈砚,你在管理局做了二十年,没升上去,就是因为你认死理。你知不知道这份专案批文,能不能过档案局的门?”
“过不过,不是你我今晚论的事。”沈砚说,“今晚论的就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签押。”
沈砚的手,指向庞副殿主方才收回袖中的那只手。
“批文二十三份,正联在此,存联你随身。”沈砚一字一字,“交割要落笔。笔落了,验了,这一单就结了。你今夜提前到场,看了台子,开了印匣,伸手接了批文,接了一半,火起了,你的手停了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你接纸的那两根指头,我的人看了半夜。庞大人,批文上要落的那个笔,你现在落,还是不落?”
火把的光在庞副殿主脸上晃。他的脸没变,可袁朵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袖口里的指头,蜷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落笔。”他说,“没落的笔,不成字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点头,“没落的笔,不成字。可你的印,落了。”
沈砚的手移向案几。案几上,印匣开着,匣里那方印,印泥还沾着,是新鲜的。
“印匣今夜开封,印泥今夜上过手。”沈砚说,“印比笔先落。庞大人,你的账,在你伸手接纸那一刻,就已经记上了。”
庞副殿主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不笑了,也不怒了,声音平了下来:
“沈砚。你以为摁住我,案子就递上去了?”
“案子递不递得上去,是我的事。”沈砚说,“今晚的事只有一件,专案组办案,请庞大人走一趟。老周!”
“在!”老周带着两个巡哨上了台。
“请。”
老周上前一步。他的手搭上庞副殿主的胳膊,搭上去的时候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使着劲压着自己的抖。他这个管了半辈子提审的老手,头一回摁这种品级的。
庞副殿主没有挣。
他任由老周架着,转身前,眼睛落到了袁朵身上。
袁朵捧着纸,跟他对视。
“孙三。”他说,“押运七年。”
“账房三年。”袁朵说,“押运,是今夜的名目。”
“临时工。”
“管理局注册,工牌在册。”袁朵把怀里那半叠纸举了举,“庞大人,正联二十三份,半张你拿了,剩下的在我这儿。批文的存联,在你袖子里。你的印,在匣里。我的流水,在我的册子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三头的账,今夜凑齐了。”
庞副殿主看着她,看了足有五息。
“贺兰决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柜上会让你好看的。”
“他说的对。”袁朵说,“今夜,是挺好看的。”
老周架着他下了台。灰衣主事瘫在案边,被专案组的人反剪了手,他嘴里反复就一句话:“我就记个数……我就记个数……”记的那本假账,被小冯从案上收走,连同掉在地上的货单,一份一份装进卷匣。
沈砚站在台子上,冲全场喊:
“清场!货箱封存,批文封存,人分开关押!天亮之前,一样都不能少!”
人潮散开去干活。台子上只剩沈砚和袁朵两个人。
袁朵这才把那半叠纸放下来。放下的时候,胳膊是酸的,捧了一夜,她这会儿才觉出来。
“提前了一炷香。”她说。
“御史台那边先动的手。”沈砚说,“沈青梧的卡,拦下了一批没走成义庄的殓货,柜上的人狗急了,提前往渡口扑,想抢在交割前把货过秤。我一看火候到了,就点了火。等三更,等不来这么齐的乱。”
“差点坏事。”袁朵说。
“差点。”沈砚承认得很干脆,“我的人要是再慢半炷香才合围,笔就落了。笔落了再摁,是现行加铁证。笔没落就摁,”他看了一眼台子底下被押走的背影,“是印证。也够。就是差半口气。”
工牌在袁朵心口烫起来。字一行一行浮出来:
【大单收网,完成。】【庞姓副殿主,现行控制。】【批文签名位置,已固定取证。】
【结算。】【专案协办,现行抓获,+2000。】
【积分:39600。】
【宿主。】工牌顿了一息,【离四万,还差四百。】
“差四百。”袁朵把这句念了一遍。
沈砚看了她一眼:“四百是什么坎?”
“转正线。”袁朵说,“四万。管理局的临时工,满四万转正式。”
沈砚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这一夜他笑了两回,头一回在案情室,这一回在火光底下。
“那你得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回去写卷宗,写完了,按章核算,协办积分还有尾款。快的话,三五天。”
“不急。”袁朵说,“差四百的账,比差三千的好等。”
东边的天泛白了。渡口的火把一支一支熄下去,换成了巡哨的灯笼。货箱三十七口,一口不少,封了条,抬上官船。
袁朵下了台,走到船边,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口箱子。箱子封了,看不见里头。她伸手在封条上按了一下,按实了。
“扣好了。”押箱的巡哨说,“姑娘是专案组的?”
“借调。”袁朵收了手,“借来的手,按一下,不算越权。”
工牌又亮了一行,很短:
【今夜的账,结了。】【回去誊卷。】
官船起锚。袁朵站在渡口,摸了摸怀里那本记满流水的册子。册子的边角被手心的汗浸过,皱了一小块。
她想起果盘正当中那颗梅子,还差四百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