举报信递进风闻匣的第二天,局里定了听证的日子,三天后,司务房主问,局正旁听。专案组只有这三天。
这天夜里,西跨院的灯全亮着。案情室长案上摊着三样东西的底子,袁朵一件一件往齐里凑。
第一件最好办,就是她那本逐日记录。她把册子摊开,从进场那晚起,把三夜的流水重新誊了一份工整的,誊在官用的卷纸上,时辰一栏,全用工牌记下的时间戳对过。誊到第二夜帘影那页,她把画在页边的轮廓也描了一份附在后头。沈砚过来翻了一遍,说这一件成了,时辰有工牌对保,箱号有封条可查,三头的印都能对上。
第二件难办。老周傍晚从提审房回来,进门就把一页纸拍在案上,说第二件东西有了着落,就问她记不记得柜上给她发过的那张东西。
袁朵想起来了。交割点进场那晚,独眼的管事点完名之后,给每个进场的人都发过一张纸,让她按了个手印,说是投名状,入伙的凭据,往后官面上查下来,各安天命。她当时按了,不按进不了场。那张纸,收网那夜跟着管事的匣子一起被专案组抄了回来。
老周说,那张纸如今在证物匣里,编号登了册。要拿它当“卧底”的证据,得先证明这张纸是她奉令按的,不是她真心投的。
沈砚说,这不难证明,难的是反着来想。他问袁朵,进场之前,专案组有没有给过她一纸假投名状的底案。袁朵摇头,说当时定得急,哪想得到这一层,她是空着手按的。
屋里静了一拍。小冯挠头,说那这张纸就是一张死账,她按了手印,说不清。
袁朵盯着那张誊样看了半晌,忽然说,说得清。她问老周,收网那夜抄回来的东西里,除了投名状,还有没有别的纸。老周翻着证物册,说有,独眼管事随身带着一本名册,册子上每个进场的人名后头,都注着一行小字。
袁朵让他念她那一行。老周凑近灯念:“孙三,押运,旧人,可用。”念完自己愣了。
袁朵解释给众人听,柜上的人不是傻子,临时收的人,一律标“新丁,试用”。她的名字后头是“旧人,可用”,这四个字,是她自己挣来的。进场那晚她顶着孙三的名字,报了七年的押运资历,柜上的人查了孙三的底,把她当成了真孙三。也就是说,她按投名状的时候,用的名字是假的,手印是真的,可落在纸上的身份,从头到尾不存在。
沈砚接得快,说这就成了。人名是假的,投名状上收的就不是袁朵的投名,是孙三的投名。孙三这个人,柜上自己都不知道是他自己。这张纸从柜上的匣子里抄出来,进的是证物册,出的就是“卧底所用假身份”的凭据。举报信拿她按手印说事,专案组就拿“手印按在假名下”回敬。
小冯听得直点头,说这一件也成了。然后他看向第三件,说陆鸣的口供,人在临江,怎么取。
陆鸣是临江柜上跑出来的活口,袁朵早年在临江查案时救过的人,后来一直在虚尘子堂里养着。收网前,他曾给袁朵递过一回信,信里把柜上的内情倒了个七八成。这一回要证明她的立场,他是最硬的人证,他能证明袁朵查柜上不是一天两天,救人对像是柜上的对立面,不是同伙。
袁朵当场写了符讯过去,走虚尘子的堂转。讯里问了三件事:陆鸣能不能出具口供,口供愿不愿意画押具结,具结的文书走临江官驿递管理局,还是走御史台转。
第二天晌午,回讯到了。这一回不是算珠,是白鹤棋亲笔的一封信,字还是瘦硬的笔锋,可写得比往常长。信上先说了陆鸣的情形,说人愿意作证,画押也愿意,文书走御史台转,沈青梧那边已打好招呼,三天内能到。信的后半段,是白鹤棋审完袁朵那册誊件之后补的话。
信上写:出入记录、假投名状、口供,三件齐了,够过听证。但我替你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账还缺一笔。举报信咬的是你“立场”,三件材料证的是你“行迹”,行迹能洗,立场难证。缺的那一笔,写的是你三次放弃后门机会的记录。
袁朵看到这里,停了。
信上接着写:交割点三天,你有三次能走正路之外的路。第一次,进场那晚,你可以翻苇丛离场报讯,你没有走,你留了下来。第二次,第二夜帘影起时,你可以连夜退出去,把消息递完就撤,你没有撤,你蹲到了天亮。第三次,收网那夜,火起之前,你捧着批文站在三层台上,火一起,乱局里你有一百条路可跑,你一条没跑,你站着等笔落。这三次,你的记录里全有,可你没有把它当证词用。
信的最后一句是:立场是最好的证词。把三次写出来,一条一条列成表,注明你当时可走的路和你实际走的路。后门你一次都没走,这就是立场。
袁朵把信放下,把沈砚叫了过来。沈砚看完信,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说白鹤棋这个人,账算得比我们全组加起来还细。这三次,我都知道,可我没想起来拿它当证词。他说得对,行迹洗得掉嫌疑,立场才立得住人。
当天夜里,袁朵把册子重新摊开,用红笔在誊件上画了三道线。第一道画在进场那晚的时辰后头,旁边注:可离场,未离。第二道画在帘影那页,注:可退讯,未退。第三道画在收网那夜,注:可走百路,守一地。
注完,她又把这三条单誊了一张表,表头写的是:放弃后门记录,共三次。
誊到第三次,小丁端着夜宵进来,看了一眼那张表,小声问她,姐,放弃后门这种事,你自己不说不就没人知道吗,为什么还要专门写出来。
袁朵笔没停,说正因为没人知道,才要写。没人知道的事,举报的人替你编排;你自己写出来,就没人能替你编排了。账房的规矩,白纸黑字落了款的东西,才做得了主。
小丁哦了一声,把夜宵放下,又站了一会儿才走。
第三天头上,三件材料加一张表,全部装订成册。卷册封皮上,小冯用工整的小楷写了卷名:借调人员袁朵自证材料。袁朵在封皮的骑缝上签了名。沈砚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册子,在案上墩了墩,把纸墩齐,说了一句:齐了。
工牌的浮字在这时亮起来,跳了两行:
【自证材料:已归档。】【听证:就在明日。】【宿主,这三天,你睡了两个整觉。】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袁朵收册子。
【积案办的老规矩。】工牌浮字慢慢走着,【大战前,记人。】【明日见分晓。】
袁朵把册子抱进怀里,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