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开完的第二天,局里的批文下来了。
举报不成立。袁朵的自证材料三件套加那张放弃后门的表,在司务房过了堂,逐日记录对上了封条和箱号,假投名状对上了独眼管事名册上的“孙三”注记,陆鸣的口供从御史台转到了管理局,画押具结,一样不缺。局正在批文末尾添了一行字:借调人员袁朵,立场可证,行迹可查,恢复协办权限,另记专案功勋一档。
功勋一档,折算六百分。
工牌的浮字当天下午就亮了,一行一行地走:
【举报案:销。】【协办权限:解冻。】【专案功勋折算:+600。】【积分:40200。】
袁朵盯着最后那个数,看了三息。四万,过了。不但过了,还多出两百。
【宿主。】工牌顿了一息,【功德商城,兑付资格线,已达。】【编制候选章,可兑。】
“候选章是什么?”她问。
【临时工满四万,得预兑资格。】工牌的字走得很慢,像念章程,【编制候选章,青玉小章一枚,刻“炮灰科·编制候选”六字。持章者,列编制候选册,优先递补,优先授案,优先——】【优先转正。】袁朵替它念完,“我知道这个。临江的账房说过,账房的候选章,是一枚铜的。管理局的,是青玉?”
【规格不同,性质一样。】【但有一条,得先讲明。】【候选章是资格预授。章先给,分后清。】【你现在的分,是四万零二百。】【候选章的兑付线是四万,可候选章的持有线,是十万。】【从兑付之日起,你的分要是掉回四万以下,章,收回。】
“十万。”袁朵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,“我现在四万零二。中间差五万九千八。”
【对。】工牌的字停了停,【所以叫预授。】【分没清之前,章是借你戴的。】
袁朵捏着工牌,沉默了半晌。账房的规矩她懂,先货后款的账,货随时能收回。可这样的章,临走要不要,她只想了三息就要了。编制候选册上挂了名,往后接案、递卷、领协办的活,处处占先。占先的机会,就是攒分的路。差五万九千八,得先有资格去挣。
“兑。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?”
【功德商城兑付窗口,每月初一,当众兑付。】工牌浮字,【明日就是初一。】
功德商城在管理局东院,平时冷清,初一这天热闹。兑付窗口前排着队,排队的全是各科的临时工,手里捏着工牌,眼睛盯着窗口后头那面功德壁,壁上挂着一列牌位似的小格子,格子里的东西就是能兑的货:疗伤的丹、护身的符、调令的印,最上头那一格,空着,格子边上贴着一张黄签,写着“编制候选章”。
轮到袁朵的时候,日头刚过午。
窗口里坐着的是崔判。管理局的老人都知道这位,功德商城的主事,管了十几年的兑付,据说早年间是从上头下来挂职的,挂成了常驻。五十多岁的面相,一部花白胡子,手上戴着一只算珠手串,拨得极熟。他接过袁朵的工牌,在案上的镜面一照,珠子拨了三颗。
“积分四万零二百。”他抬眼看袁朵,“兑什么?”
“候选章。”袁朵说。
队伍前后起了骚动。排在她后头的临时工们伸脖子往前看,满四万的,一年也出不了三两个。有人在后头小声问旁边的人,说她是不是上个月还在誊录房抄卷的那个,旁边的人说是,就是专案组借调的那个,卧底打柜上的。
崔判没理会骚动。他又拨了一颗珠子,镜面浮出一行字,他照着念:“袁朵,账房出身,跨三界协办,专案功勋一档。”念完,他把工牌搁在案上,看着她,“专案组收网那单,柜上连锅端了,庞副殿主都请走了。这一档功勋,就是那一单?”
“是。”袁朵说。
“那一单的卷宗,我档房里过过一眼。”崔判的手指搭在算珠上,没拨,“批文二十三份,货箱三十七口,账做得干净。柜上做了那么多年的双头账,让一个临时工的流水册对穿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账房出身?”
“账房三年。”袁朵说,“临江学的。”
“临江的账房。”崔判点了一下头,像是核过一笔真账。他从案底下取出一本册子,翻到候选册那页,提笔蘸墨,“预兑章程念给你听:章先给,分后清。持有线十万,你现在四万零二百。分要是掉回四万以下,章收回,册上除名。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。”袁朵说,“章先给,分后清。收回的规矩,我知道。”
崔判的笔顿了一顿,抬眼又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落笔。册子上写下她的名字,然后他从功德壁最上头那一格里,取下了一枚小章。
青玉的,拇指大,温的。章面上刻六个字:炮灰科·编制候选。
他把小章放进一只锦盒,连盒推过窗口。
“按个手印。”他说。
袁朵在兑付簿上按了手印,双手接过锦盒。盒子不大,入手沉。她当着全场的面开了盒盖,把小章取出来,托在掌心里。
日头照下来,青玉里透出一层水色。
台下的队伍静了几息,然后炸开了。有鼓掌的,有叫好的,还有一个挤到最前头的姑娘,嗓门都劈了,是誊录房的小李。她这两个月天天给袁朵留果盘,此刻两只手扒着窗口边沿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,一边掉一边喊:“姐!青玉的!是青玉的!我在商城守了一年,头一回见人兑青玉的!”
“回去给你切果盘。”袁朵冲她说。
小李抹了一把脸,还在哭,哭得说不出整话,只能点头,点得又快又狠。
崔判在窗口里把兑付簿合上,慢悠悠说了一句:“果盘回头吃。候选章到手,账才开头。丫头,持有线十万,你差的分,比攒下的多。往后每一笔积分,都从案子上来。多接案,接大案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袁朵把小章收回盒里。
她揣着锦盒往回走,走到商城门口,工牌在心口亮了。这回的浮字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亮度:
【宿主。】【候选章,已录入道具栏。】【状态:资格预授。】
【有一件事,窗口那位没念全。】【“分后清”三个字,后头还跟着半句章程,】【持有线以下的兑付人,若在结清之前离开专案岗位、或所协办案件被推翻——】【章,随时收回。】
袁朵的脚步顿了半步。
【换成人话:】【你现在戴着的,不是章。】【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分与四万零二百分之间的一笔欠账。】【差的五万九千八,工牌替你记着,】【柜上替你记着,】【章程也替你记着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袁朵拍了拍怀里的锦盒,接着往前走,“账房的规矩,先入账的先占理。章在我手里一天,我就攒一天的分。它要收回,得等我先掉到线下去。”
【目前没有掉下去的迹象。】工牌的字停了停,【仅提醒。】【提醒完了。】
走到东院门口,官驿的信差追上来,递给她一张符纸。临江来的,白鹤棋的字,还是那副瘦硬笔锋,就一行:
“章落掌心,账过半山。后头的路,比分难走。稳着来。”
袁朵把符纸折好,塞进怀里那本册子里,跟那枚小章贴在一处。
回誊录房的路上,小李一路小跑跟上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,非要她当场吃一块。袁朵拈起最当中那一片,咬了一口。
“甜的。”她说。
“甜的!”小李用力点头,“我今早挑的,挑了仨摊子!”
袁朵把苹果咽下去,把果盘还给她,让她端回房慢慢吃。她自己拐进了西跨院,专案组的灯已经点上了,卷宗还堆着半案。
候选章在怀里贴着心口,跟工牌挨在一处,一凉一热。
她推门进去,先干今晚的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