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选章冻了两天,袁朵没闲着。白天照旧在案情室对卷,晚上,她把自己那笔私账摊开来算。
章程房的申诉,她递了。不是指望,是走程序——递条子的回执得攥在手里,往后不管走哪条道,这一张纸都是“正路走过了、走不通”的凭据。回执上盖了收文印,排期栏里写着一行小字:候期四十七日起算。她把回执收进册子,第二天一早,去了述职厅。
述职厅在管理局前院东侧,管的是在职人员的考绩、申诉、调档名目。厅里设了三个窗口,最里头那扇挂着“申诉”的牌子。窗口后坐着个小吏,年轻,眉眼还在长,案头摆着一摞摞待办的文书,堆得比他的头还高。
袁朵递进去三样:申诉状一份、清字第七十三号批文的抄件一份、候选章续验的红字拓片一份。
小吏接了,先看申诉状,再看批文抄件。看批文的时候,他从案底下摸出一本厚册子,翻到中间,一页一页对着批文核。核编号,核签押,核备案日期,核格式。核完了,他把三样东西摞齐,从窗口递回来。
“姑娘,”他先客气了一句,“你这申诉状,写得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讼师都齐整。事由、依据、诉求,一条是一条。”
“写惯了账。”袁朵说,“批文呢?”
“批文合规。”小吏摇头,“编号是真的,签押是真的,备案日期格式对,援引的《资格暂扣条》第九款也核对无误。批文合规,我这个窗口,就办不了。”
“窗口办不了什么?”
“办不了‘翻’。”小吏把那本厚册子推到窗口边,翻到某一页,指给她看,“《申诉受案条》第四款:凡申诉所针对之批文,合规者,申诉通道关闭。合规的批文,只能合规地推翻,推翻的路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合规地推翻,是哪条路?”
小吏左右看了一眼。窗口前没别人,他压低了些声音:“两条。一条叫‘复议’,管批文的章程房走,你刚才说排期四十七天起,那条你已经知道了。另一条,”
他翻到册子再往后两页。
“‘轮回殿直诉’。”
袁朵看着那页。“直诉是什么?”
“越级陈情。”小吏说,“管理局是轮回殿派驻的衙门,管理局自己出的批文,你觉得冤,可以越过管理局,直接把状子递到轮回殿去。殿里收了,批文的根就得殿里重新核。批文签押是管理局的主持官,殿里核他的批文,他拦不了——他够不着自己上头的印。”
“这路听着通。”袁朵说,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就难在这儿。”小吏指着页上两行小字,“直诉受状,要件有二,二者居其一即可。第一件,‘三级衙门联名’:申诉人所在的衙门、上一级衙门、再上一级衙门,三级主官联名附保,状子才递得进殿门。第二件,‘殿主亲启’:轮回殿殿主本人点名受理,或者殿主印亲启封状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实在话:“姑娘,我跟你说句不掺水的。第二件,殿主五年没出过面,‘亲启’这一条,五年来没用过。第一件,三级联名——管理局衙门这一级的主官,就是局正。局正替你联名保你翻钟主事的批文,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不可能。”袁朵说。
“所以直诉这条路,”小吏把册子收回去,“挂着,通着,走的人没有。我坐这个窗口三年,直诉的状子一份没递出去过。”
袁朵没动。她盯着册子那两页看了一会儿,问了一个别的:“这三级联名,章程上写的是‘衙门’,还是‘主官’?”
小吏愣了一下,又翻回去看。“写的是……‘衙门’。落印是衙门印。”
“管理局的衙门印,管全局。局正是主官,可局印不是局正一个人的手。”袁朵的手指在窗口沿上点了点,“上一级是哪个衙门?”
“临江界的府衙。”
“再上一级?”
“轮回殿外务司。”
“三级:管理局、临江府衙、轮回殿外务司。”袁朵把这三级的名字记下,“管理局这一级,除了局正,还有谁能落衙门印?”
小吏的眉皱起来,翻章程翻得更快了。翻到受案条的注脚,他一行一行地找,找着找着,手指停住。
“注脚有一条。”他念得磕磕绊绊,“‘衙门印,谓该衙门当值主官之印。主官不在、或主官涉案回避者,副署之印同效。’,副署之印同效。”
他抬起头看袁朵,看她的眼神变了变。
“钟主事现在是清点主持官,签押着你的暂扣批文。”袁朵说,“按回避条,他涉你的案。局正呢?”
“局正这半个月在外巡。”小吏说,“局里的批文走的都是副署。副署是,”
他的话停了一下。
“是司务房文主事。”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口。
小吏的手从册子上抬起来,在半空悬了两息,落回去,把册子合上了。
“姑娘,我什么都没说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个窗口吏,章程摆在这儿,你看得见,我也看得见。三级里头,你们管理局这一级,照回避条,有得说。剩下两级,临江府衙、外务司,我就不知道了,那不归我这个厅管。”
“够了。”袁朵把三样东西收回来,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小吏低头去搬他那一摞文书,搬了两摞,又抬头补了一句,“姑娘,还有个实话。三级联名,最难的不是第一级,是凑齐,三级得在一张状子上落印,差一级,状子就废。你有三十天的限期,直诉受状,批文出具之日起三十日内。你前天才知道批文,日子从批文那天起算,还剩二十八天。”
袁朵点了一下头,出了述职厅。
回案情室的路上,工牌亮了:
【宿主。】【直诉条件:三级联名,或殿主亲启。】【可用时限:二十八天。】【清册结册:明日。】【你的阶、核赏、巡阶资格:全部押在这二十八天里。】
“账算得清楚。”袁朵脚下没停,“管理局这一级,文主事的副署印,有回避条撑着,五成能落。临江府衙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【临江府衙。】【宿主,临江这一级,你有一条现成的线。】【白鹤棋的协办名录,是御史台备案的民间核验。】【民间核验人的保状,府衙这一级认不认,章程上没写。】【没写的,就是没堵死的。】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袁朵说,“明监察。他在监察署加注里写的字你也看见了,各家的账各家清。可‘监察缺位追查’是轮回殿直办的案,外务司是轮回殿的衙门。他一个轮回殿的人,跟外务司说一句话的分量,比我们跑断腿都重。”
【那也要看他肯不肯说。】【他在会签上守着分寸,分寸守得比谁都紧。】
“分寸紧的人,不是不肯帮,是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。”袁朵说,“由头我来给。三级联名要的是‘保状’,保的内容得实。我的申诉状上,写得出实的东西:批文的签押是提前备好的,落印时辰对不上。这一条,卜吏敢递话,桑主吏手里有备案存根,明监察在监察署按过‘命格金融’四个字。名正言顺的由头,齐了。”
她进了西口,验牌,进案情室。沈砚在案前,见她进来就问:“窗口怎么说?”
“通道关了,开了一条新的。”袁朵坐下,铺纸,“轮回殿直诉,三级联名。二十八天,凑三个印。”
“哪三级?”
“管理局、临江府衙、外务司。”袁朵提笔蘸墨,“管理局这级走文主事的副署,回避条撑着。临江那级,我去求白先生。外务司那级,”
笔锋落在纸上,先写状头。
“外务司那级,先写信。”她说,“信给明监察。信里不求他开口,只求他把齐慎那桩案的卷宗号给我,我要写进状子里。状子里挂着一个轮回殿直办在查的案号,外务司收状的时候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沈砚看完她写的状头,没再问,转身从自己案上取了一方印盒过来,搁在她手边。
“专案组的印落过了。”他说,“联名状这一回,我个人的名,也签上。”
袁朵提笔的手顿了半息,接着往下写。墨走得很稳,一行一行,写到“批文签押先于落印时辰”那一段,她把卜吏那句时辰的账,原原本本誊了进去。
状子写了一半,小冯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誊好的清册日报。他把日报搁在案角,凑过来看了一眼状纸上写的东西,看完咂了下嘴。
“姐,这是要往上告?”
“往上告。”袁朵没抬头,笔没停,“告到够得着他印的地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