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册结册的第二天,栅栏撤了。
撤栅栏比立栅栏快得多。铁架子一根一根拆下来抬走,三个院子重新通了路,清点员收了桌,红绸摘了。管理局好像一夜之间恢复了原样,只有誊录房门口那道被架子的铁脚磨出来的浅痕还在,证明那十四天不是假的。
袁朵的直诉状,昨夜誊清了。今日起,跑印。
三级联名,三个印:管理局一级,临江府衙一级,外务司一级。沈砚昨晚拟了个跑法,先易后难,一天一程。今日先跑管理局这一级,这一级看着最稳,走文主事的副署,有回避条撑着,其实最难的一道坎不在印上,在“联名”两个字上。
联名状不是拉三个印就完。章程上写得分明:“三级衙门联名”,每一级落的印,后头得附“附保人”的亲笔署名,署的是“保状”,保的内容要实。也就是说,每一级的印,都得有一个活人,肯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保她翻钟主事批文的那张纸上。
活人,才是一道道门槛。
第一站,司务房。
司务房在管理局中院,一进门就是满墙的架,架上全是待发的文书。文主事的案在最里头。袁朵和沈砚到的时候,他正在核一摞发错的程文,笔在纸上圈,一圈一个。
听袁朵把来意说完,他把笔搁了,先没说话,把那副老花的水晶镜摘下来,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副署的印,我落。”他说,“回避条是明路,钟主事涉你的暂扣批文,我副署,合律。印这一关,你们不用愁。”
“但是。”沈砚接了一句。
“但是,附保人的名。”文主事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,“我不签。”
袁朵的眉动了动,没急着说话。
“不是不肯。”文主事看她,“是签了没用,反着坏你的事。你们想,我副署,是替局里当这个家;我再附保,等于司务房从头到脚都站在你这一头。局里的批文对局里的申诉,本来是一家的事,直诉递上去,轮回殿第一眼要看的,就是管理局内部是不是拉偏了。我这边偏得越狠,殿里越疑。附保人这个名,得找一个既在局里、又不在你这一头漩涡里的人。懂了吗?”
“懂了。”袁朵说,“印是印,名是名。您给印,不给名。”
“对。”文主事重新拿起笔,“名,你们自己找。找一个签上去,殿里看了会觉得公道的。”
出了司务房,沈砚在廊子里站了一会儿:“局里的人,你说谁合适?”
“先跑完再说。”袁朵道,“附保这一格,章程上没写不能是小吏。三级衙门印是印,附保人只写‘该衙门在职者’。我把原条又看了一遍,是‘在职者’三个字,没写品级。”
“小吏也行?”
“字面上行。”袁朵说,“字面上行的,就是路。”
两个人在局里跑了一上午。跑了三处,碰了三处软钉子。
档房两位老吏,一听是联名翻钟主事的批文,一个说眼花看不清字,一个说铺子里的酱缸今儿开缸,人得回去。案情室的书记官倒是客气,茶倒了两碗,话说了一车,中心一个意思:我还想在这个局里吃饭。
跑到晌午,两人回到案情室,泡了碗冷饭。沈砚扒了两口,把筷子搁了。
“不怪他们。”他说,“批文是清点主持官签的,清点是局正的差事,翻批文,局里人看就是以下犯上。钟主事在局里二十年,谁签字谁就得掂量掂量往后二十年的日子。换我,我一个外人我也掂量。”
“所以文主事说得对。”袁朵把碗放下,“要找一个不掂量的人。”
“局里哪有不掂量的。”
“有一个地方的人不掂量。”袁朵说,“不在任何漩涡里、天天看人进门出门的地方。”
沈砚愣了半息,反应过来了:“门房?”
“门房。”袁朵站起来,“崔判。”
崔判是管理局前门的值守小吏,四十来岁,管门房管了小十年。全局的人进出,都从他眼皮底下过;他记性极好,谁来过、几时来过、来做什么,一本薄簿子记在案上。专案组的人跟他都熟,袁朵头一个月天天晚走,出门的时候,是他举着灯笼照的那段路。
两人到门房的时候,崔判正在翻他的簿子,把昨日的进出誊到正册上。见两人来,他先起身让座,让完又坐回去,接着誊他的。
“崔叔。”袁朵开门见山,把直诉的事、联名的事、附保的事,一条一条说了。末了,把状子的抄件摆在他案上。
崔判的笔停了。他没去看那抄件,先把手里那笔誊完的一行收了尾,笔搁回笔山,才抬眼。
“我是个前台小吏。”他说。
这话不是推脱的调子,是陈述的调子。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遍,像是给自己听:“我是个前台小吏。管的是进门验牌、出门登记。局里的大事,我一件办不了。联名保状,那是要担干系的事,批文要是最后没翻过来,附保的人跟着记一笔。我一个门房的,记这么一笔,往后这碗饭——”
“崔叔。”袁朵没等他说完,“我不跟您讲道理,我给您算一笔账。”
崔判看着她。
“附保,保什么?保状上写的,是我这一年在这个局里的行迹。您管前门十年,看人看得比主事还准。我这个月进了多少回门、几时进的、几时出的,您那本簿子上,一条一条都有。”
她伸手,把他的簿子轻轻转了个方向,正对着他。
“您翻。这一年,我哪天进门是天没亮,哪天出门是落了锁,哪天揣着卷宗进、空着手出,哪天被人骂着出来的,您翻给自个儿看。翻完,您心里那本账要是过得了,您就签。签的不是替我担干系,签的是您亲眼看到的我这一年的样子。这一笔要是记在您头上,我明儿就来门房给您打下手,记的什么,是‘一个看门人照着自个儿的簿子说了实话’。这一笔,往后不管翻不翻得过来,都不脏。”
门房里静了。沈砚站在边上没插话。
崔判低下头,翻他的簿子。一页,一页。翻得不快。翻到某个月的那几页,他的手指停在一行上,停了很久——那一行记的是袁朵进门的时辰:寅时三刻。他记得那一天,她出门的时候,他举灯笼照路,灯笼底下她走两步停一下,是熬狠了的那种走法。
他没念出来。他把簿子合上,推到一边。
“状子给我。”他说。
袁朵把状子抄件递过去。崔判从头看起,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看到“批文签押先于落印时辰”那一段,他的眉拧起来,抬眼问了一句:
“签押是提前留好的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备案在会签次日辰时,签押是会签当日的。”
“……这样办事。”崔判把这四个字说得很轻。他把状子放平,取过笔,蘸墨,在附保那一格,落了自己的名。三个字,写得不快,笔画很沉。
写完,他搁笔,吹了吹墨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这字我签得心安。你一年到头走的那些时辰,我簿子上都有,我不签,簿子白记了。”
袁朵把状子收好,郑重道了声谢。崔判摆摆手,重新拿起他那支誊簿子的笔,誊了没两行,又抬头。
“丫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状子,外务司那一级,难不难?”
“难。”
“难就慢慢跑。”崔判说,“跑不动的时候,早点回。前门落锁前,我给你留灯。”
出了门房,日头偏西。沈砚把状子在手里掂了掂,一格里已经有了一个名。
“管理局这一级,印是文主事的,名是崔判的。”他说,“齐了。明天,临江。”
“明天临江。”袁朵应了,脚步没停,边走边把工牌唤出来,“工牌,记一笔。管理局一级,附保人崔判,门房值守,在职十年。”
【记下了。】【宿主,附保人资质:合规。】【“在职者”三字,卡得进。】【但我算了一遍这个附保的分量,】
“什么分量?”
【三方印里,档案局的印和专案组的印,本来就在你这一头。】【这一级要显得公道,靠的就是这个名,一个跟案子毫无干系、只认自己簿子的人。】【轮回殿收状的人要是懂行,第一眼就先看这个名。】
“那他们看到的,是一本记了一年的进出簿。”袁朵说,“这比十个主官的联名都硬。”
【所以钟主事要是知道了,】【他会想办法让这个名作废。】
袁朵走到廊角,停了半步。
“作不了废。”她说,“崔判的簿子是官簿,誊进正册的。他要动那本簿子,得先跟局里的档过不去。他现在最不敢碰的,就是档。”
【嗯。】【那这一级,稳了。】【明日临江。】【宿主,临江那一级,跑的就不是衙门了。】【跑的是人情。】
袁朵没接这句话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晚霞起来了,前门的方向,崔判的灯笼已经挑亮了,挂在门房的檐下。
她朝灯笼的方向走。明天一早的官驿,今晚就得去订。
